范范：17岁到37岁，我的打工20年丨姐妹播客01

范范（左）和丁当（右）录制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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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罗定到深圳的二十年

丁当：范范在横岗至少有十年了，你觉得工作这么多年对这个城市是什么样的感情？

范范：感觉发展非常快，我刚来的时候地铁还没有，是我来了以后好像办大运会，地铁开通了。现在工业区不见了，随之而来是各种高楼大厦，深圳变得很繁华。

丁当：之前小朋友都会问我们，你最初来深圳的梦想是什么？

范范：我的梦想就是赚钱呀，但是我没有赚到钱，钱都给这些有钱的人赚去了吧……我们就是在底层，感觉忙忙碌碌，不停地在付出，但是收入还是很少。

丁当：这么多年你从事过很多职业，哪些工作是让你印象非常深刻的？

范范：在超市里面。那个环境特别好，是在一个大学里面。因为我没有读过大学，我觉得到一个校园里面上班，感觉那里很青春。因为我以前也很想上大学嘛，但是由于家庭的原因，我初中毕业就出来了，上大学是以前的一个梦想，是一个没有实现的梦想，有一些遗憾。

我们家是五姐妹，我是老二，我妈生了三个女儿，最小的是两个儿子。我和我姐还有我妹都是初中毕业就出来了。我们其实都很想读书，家里只有我爸一个人在外面做工地，经济负担不起这么多孩子一起上学。我小弟他们，也给了他们学习的机会，但他们可能也不太爱学习，浪费了这个机会，我妈就觉得好遗憾：“唉，要是你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又那么爱学习。”就好遗憾，很多女孩都有一个读大学的梦想。

丁当：如果读了大学之后，你想做什么？

范范：肯定做的事情会非常多呀，我现在可能就不会是在工厂里面，默默无闻，劳碌地去付出那么多时间。可能我会到处跑呀，到处飞呀，到处旅行，去青海，去云南，或者去国外。

丁当：我一直觉得你学东西很快，多才多艺，也非常有智慧，我都没看过你发脾气，每次遇到问题都是“我去学我去学”。是什么影响你变成了今天的你？

范范：这个性格吧可能是遗传我妈。我妈也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她很朴素，非常热情。我妈她是读过高中的，我是长大以后才知道这件事情。感觉她也是一直忙忙碌碌的，一个家庭妇女，生那么多孩子，很多时间都奉献给了家庭。我在手表厂工作的时候，我小弟读初中了也不需要怎么照顾了，我妈就想出来这边（深圳）上班，刚好我们厂里面需要一个清洁工，就把我妈接出来了。之后她跟我们一起，一直呆到现在。

丁当：你每次遇到事都是“没问题，我来想办法”，你是怎样让自己增长知识的？对你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

范范：也有困难，就是不断想办法嘛。像以前在第一个工厂，那时候比较闲，上班一天八小时，有时候还双休，身边的人也会对你有影响，于是我也想着要报一个班，学习电脑技能。那时候花了300块钱学office，学出来之后还算有用，就是我后来转行去做印刷厂跟单的时候，那个老板他可能也着急招人，他说高薪聘请文员，哈哈因为高薪，就吸引了我。其实我学历也不高，只有初中毕业，电脑就学了基本的打字和办公软件，我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那个老板其实也很好，招我进去之后，教我用一些电脑的软件，比如做图排版，教印刷的知识。我觉得这个机会也来之不易，就想要好好珍惜，就不断去努力去学习，不懂的我都去百度，有问题反正就想办法去解决嘛。

我现在在网上要是看到一些什么培训班，我也是很想去学习的。我以前不会弹吉他，不会弹尤克里里，因为我对这个东西有兴趣嘛，我就想要去学，然后就跟董军去学了弹吉他，学弹尤克里里，学打鼓，这都是在增长自己的阅历。

02

婚姻？婚姻是枷锁

丁当：婚姻对你来说是什么？

范范：婚姻是个枷锁，哈哈哈哈哈，它会困住你去做更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32岁结婚，33岁生我女儿。你想去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你会想到家里还有小的，还有丈夫。我以前不是一直想旅行嘛？现在孩子出生了，经济压力就来了。孩子出生九个月我们就把她放在老家，我们俩出来打工，那时候经历了一两年的分离，就觉得时间好难熬呀，你做什么事情都会惦记家里面那个你爱的人。

丁当：我印象很深刻，因为我们都非常熟悉，你的家里人催你结婚非常厉害。他们就说啊我们家那个范范有问题，她不结婚什么之类的，一直会说。所以我当时也非常敬佩你，所有人见到你都在催，然后你自己非常清楚说我要什么样的人，我要什么样的家庭。在这个过程里面，你是怎么样去面对这些外界给你的限制或者要求？

范范：他们很早就催了。我也相亲过好多次，实在推不掉，那就相吧，就是跟他见一下面。就是在27岁，我明显感受到（催婚）压力。每年过年回家的时候，邻居会过来问你找对象了没有？那个谁谁谁哪个村的，那个条件怎么样，家里楼房，做什么工作的，他都会给你推销各种男人，让你去相亲。一开始就是说不要去，我拒绝我妈也强迫不了嘛，她只能在旁边叨叨叨说。然后再过两年，老是这样说也不行，那就去看一下吧，反正看一下也不结婚。

丁当：你能够确定说我需要的或者我理想中伴侣是什么样子吗？可以给面临催婚的姐妹一些经验。

范范：也没什么经验吧，我就是遵循自己内心的选择。就这个人，我不喜欢我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的人，我就会想象在一起以后这是多么一件无聊的事情，你们俩在一起说话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就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话最起码有相同的爱好，可以跟他聊得来，相处的时候没有压力，不会是你一定要服从我干什么。

丁当：现在的这个伴侣因为你们是自由恋爱，他是你理想中那样的一个人吗？

范范：差不多，但是也有一些不是吧，哈哈哈，可能结婚前男人和结婚后男人都不一样，还是有一点落差，但是最开始的时候还是感觉比较合得来，是平等的关系，他会倾听我说的话，会遵从我的选择。

丁当：刚刚你讲到孩子在留守的时候，每天视频非常煎熬。所以我们当时在集体创作讲故乡的时候，你关于女儿的思念之情，其实有在音乐上体现。

范范：对，当时我想着都眼泪哗啦啦地流。现在孩子三岁多快四岁了，是前两年放在老家，上幼儿园的时候接过来的。孩子在身边，就是很幸福呀。下了班不管累不累，看到小孩子的笑脸，她会抱住你说：“妈妈，我爱你。”我觉得心里很温暖。假如她在老家，我只能通过视频去看她，可能她也不会跟我讲太多的话。

范范（左一）在《苹果树花开》音乐创作坊

丁当：你希望你的孩子是一个什么的孩子？

范范：健健康康，性格跟我差不多就可以了，哈哈哈哈哈。我觉得这个人，以前不自信，现在可能跟大家一起相处多了，和姐妹一起抱团取暖，互相鼓励，性格改变也很大。我就希望她可以自信自立自强，乐观。

丁当：即便是现在，我也认识很多朋友，会被要求说一定要生男孩。别人会对你有这个要求吗？或者你有这个困扰吗？

范范：生一个孩子是我和老公达成的共识。婚前婚后都有聊过这事情，他以前也跟我说，假如你生不了也没关系。生了第一胎，我女儿可能一岁多一点的时候，我家那边的人就会跟我讲，你可以考虑生第二个了。我妈这边也给我灌输这个思想，可以生第二个了。为什么要生第二个呢？她可能会担心我生一个女儿，我婆家那边人会不高兴，她可能也是有过同样的经历吧，在我们那边的农村是一定要生儿子的。我老公那边还好，我婆婆也会暗示一下你要不要生，但没有要求你一定要生，他们对我女儿还是挺喜欢的。而且自己也三十多了，年纪可能也上来了，不想再花太多时间去生一个孩子再去照顾，因为经济也是在那里嘛，你生他下来肯定要更好地去抚养他。

03

姐妹们像流动的水，那绿色蔷薇像什么？

丁当：有时候你老公不在嘛，就可能要一个人带孩子，你爸爸妈妈住在另外一个城中村，也有点距离，所以你为什么会想要一直住在这样的一个社区？

范范：六约这边觉得有绿色蔷薇，有丁当呀，还有很多这种姐妹，有我想要参加的活动。我最先是在老家告别了孩子要回来深圳，那时候好像是去南山那边，在超市里上班，你好像跟我联系让我跟你一起参加活动，那时候机构好像还没有活动室，还是在罗湖那边，在一个医院旁边有一个小房间做社企。

那时候跟着你们去医院里面探访，看到社企里面的产品就觉得很喜欢。你从工厂出来，以前在工友书屋，从事了这么多年还在坚持，我觉得你很棒，很有毅力。因为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感觉一起做点事情也非常好。像认识比较久的姐妹，她们都已经回老家了，但我还是很想念她们，包括住在这个社区里面，重新再加进来那么多姐妹，她们来了又走，又来批新的姐妹，虽然像流动的水，但是这里面有着我们的根，我想就算她们走了，这里还是有一个地方能让她们记住，永远地记住。

04

感觉在深圳过了半辈子，但它不是我的家

丁当：我们相当于没有离开过横岗，或者说其实没怎么离开过深圳，你对深圳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范范：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我家那边我也待得很少，老家那边可能读书的时候会在那边待。留在深圳的时间还是蛮长的，现在三十多了，占了我一半的时间，我的前半生。但是它也不是你的家，这里没有属于你的房子，没有让你留住不漂泊的东西，它是一个暂时的住所，你想留在这里，但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但深圳是一个让人很留恋的城市，它很年轻很有活力，交通也方便，很时尚。像我小孩，如果她能留在这边上学的话，应该会很好吧，这边的教育机会也很多，它容纳性也比较好。

丁当：那现在小孩可以在这上学吗？

范范：她现在上私立幼儿园……以后不知道能不能上到公立的小学。要在这上学，最好是有深户吧。她过来之前我就在想，我小孩要留在这边上学的话，我要做些什么准备啊？那时候积分入户还算比较简单吧，我就去报了一个网络教育，去考试。因为我是初中毕业嘛，想考一个高一点的学历。有大专学历再加一些技能就可以入户深圳，这样的话小孩上公立学校的机会就比较大一点。

但好像是疫情开始的时候，积分入户暂停了，现在也一直没有开放，而且入户条件还提高了。我报的网络教育是明年就毕业了，明年我就可以拿到大专学历，但拿大专学历只有60分，再加上我的社保只有90分，还差10分，是不够的。

丁当：可能非常喜欢这个城市，但有很多复杂的情感，又爱又恨，你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范范：没有打算，能留在这边的话就留在这边，有份工作，稳定的工作就很好。我很少换工作的，你看像我这个年龄的，别人一般进工厂换职业，起码也换十几个吧。我可能就换了七八个，我在第一个手表厂做了七年。当时第一份工作是02年，从17岁出来现在已经20个年头了，感觉过了半个辈子。

丁当：在城市呆了20年，你觉得你获得了什么？

范范：没有感觉获得什么，我就获得友谊，哈哈哈。和你们这些朋友认识那么久了，现在还有联系，大家一起还有时间可以聚一聚。

丁当：现在有自己的时间吗？

范范：挤咯，挤出来咯。因为我上班是早上八点钟到晚上六点钟，有时候加一下班可能七点钟，回来还要照顾孩子洗澡吃饭之类的，可能每天属于自己的时间只有一两个小时，只有星期天一天有一些自己的时间。

丁当：未来有没有让你觉得特别担忧的事情？

范范：未来，养老的问题。我老公老家是四川，那边比较潮湿，气候我还不太喜欢，我比较喜欢南方这边。像我娘家那边的话，感觉回去养老……好像女儿回去那边养老不太合适吧？可能村里面也会说什么的吧。在深圳这边呢，它的生活成本比较高。我就一个女儿嘛，可能以后也不会再生二胎了，看看她怎么样吧，可能会跟着她。

05

青春流逝在工业区

丁当：我们突然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的工业区记忆，这些珍贵的记忆伴随着我们整个青春岁月。当年我们在工业区没有那么多手机和网络，我们是用这样的方式娱乐的，我们是用这样的方式去看待工业区那样一个空间对我们的意义。如果跟我们年龄差不多的，可能会有共鸣，一些比较年轻的朋友有可能不太了解，这还挺好玩的，我们想分享给大家。

范范：在工厂的那段岁月，年轻嘛，下了班去工业区溜冰场溜冰。我觉得我也是一个很狂野的人，就是外表看起来很温柔内敛，但内心很狂热。

丁当：你做过你认为最出格的事是什么？

范范：最出格的事情，网恋吧。

丁当：网恋，这对你来说很出格？

范范：这个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丁当：而且奔现还真的成了。

范范：很厉害，还生了个孩子。

丁当：她现在的老公和她是网恋认识。我那时候听很多的电台，像胡晓梅，青青草有约，飞扬971，你怎么会想到打电话去电台呢？我是没这个勇气，我那时候胆子特别小。

范范：我喜欢唱歌嘛，我以前在工业区里面，有一个小超市办了卡拉OK大赛，我也去报名了，赢了个二等奖，奖了个电饭锅。当时我有手机，又特别喜欢听电台节目，好像是铿锵麦克风。那个小工厂没什么订单，很闲的，一天只上八个小时班，有时候没事做，就记得有一次下午两点钟，上班时间，我就跟我同事说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上去唱歌，你给我看一下风，我就关在那个小房间里面，给电台打电话去唱歌。

丁当：你在唱什么歌？

范范：唱的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

丁当：当时唱的时候你会紧张吗？

范范：有一点紧张呀，第一次打电话去电台唱歌。他接了，有接线员嘛，然后他先让我等一下，因为前面有人排队嘛。等我唱完了，主持人还给我点评了一下。

丁当：现在感觉它是有非常多的意义在里面啊。我觉得挺好玩的，我们那个年代共同的这个工厂记忆。

范范：对，你看零几年那时候物价也很便宜，我每天下班有时候加班出去外面吃一块五的米粉，三块的快餐。

丁当：现在是十五块钱还不一定吃到一个快餐。那时候工资不高，但大家精神上还是一直在寻找很多……

范范：很多娱乐项目，对吧，那个商场门口有一块钱卡拉OK投币，有溜冰，还有网吧。

丁当：那个时候过年过节，很多工友都聚在一块。我印象深刻是中秋节，看月亮打地铺，因为那时候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还不是租房，为了省钱还在工厂住嘛，然后偶尔有一两个姐妹在她们家租个房子，我们晚上就睡一排人，去打地铺，然后呢，早上起来要看月亮，天哪，就是那种非常美好的岁月。现在深圳已经变了，回不去了，那些地方我们再看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工业区的痕迹。

范范：已经找不到那种感觉。以前你看工业区里面步行街很热闹的，一到晚上有种看80年代电影的感觉。

丁当：所以我们就是当时在电影里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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