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忠和：为什么我们理解的“适者生存”是错误的？ | 《物种起源》导读

美国《生活杂志》将《物种起源》评为有史以来的“最佳图书”，美国《新科学家杂志》将其评为“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十大科普书籍”。

在我看来，《物种起源》第一次把生物学建立在一个完全科学的基础上，首次推翻了神创论和物种不变的观点，把人类从上帝的束缚下解放了出来。

所以说从哲学的高度上，它回答了我们所有人都关心的——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这两个哲学问题，它带来的是一场真正的思想解放的运动，所以我觉得它是一本改变了世界的书。

《物种起源》初次出版是在1859年，那么，在达尔文之前，是不是大家都不相信进化呢？

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Charles Robert Darwin，1809—1882），图自Pixabay

实际上不是，当时知识界已经有一些人逐渐地认识到生物不是创造的，是进化的。在达尔文之前，最著名的进化论学者，是法国学者拉马克。他认为生物是进化的，但拉马克的学说不是正确的进化论。

拉马克（Jean-Baptiste Lamarck，1744—1829），图自Pixabay

那么，拉马克的问题在哪呢？

他把进化的机制搞错了，犯了一个直觉的错误。遗憾的是，拉马克犯的错误，我们今天好多人还会再犯。然而科学很多时候是违反直觉的，或者说是反常识的。你觉得应该是这样，觉得懂了，但可能不一定。

拉马克认为变异是环境直接造成的，这种变异还能够遗传，此外，进化还是不断地从低级向更高级形式发展。这样，生命演化就是有目的的，但这是一种直觉性的论断，是存在问题的，现在已经被否定了。

拉马克的思想简单概括起来，叫“用尽废退、获得性遗传”。

诺贝尔奖获得者雅克·莫诺讲到，“进化论的一个奇特好笑的特点，是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懂得进化论”。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进化论的影响已经远远超过了科学，其对政治、文化、宗教、心理等众多领域都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在这一过程中，很多理解就出了偏差。

《物种起源》这本书的作者是达尔文。

少年时期的达尔文，出身贵族家庭，一生衣食无忧，可以说是富三代。但实际上，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学三代，他的爷爷与父亲都是英国皇家学会会员。

达尔文从小就迷恋收集昆虫标本，16岁时被父亲送到爱丁堡大学学医，但他仍然沉迷于博物学。

青年时期，22岁的达尔文参加了一个小猎犬号的航海考察，在海上环球考察了五年时间。这次考察对他一生影响非常大，用他自己的话说，“小猎犬号环球科考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经历，奠定了我的整个学术生涯。”

考察回来之后，达尔文做了大量的思考和研究。首先他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地质学，大家可以看到从1842到1846年，他发表了三本重要的地质学专著，《珊瑚礁的结构与分布》、《火山岛屿的地质考察》、《南美洲的地质考察》。还被伦敦地质学会授予了沃拉顿斯奖章（英国地质界最高奖励）。

直到了15年之后，1859年，50岁的达尔文才发表了《物种起源》这本书，完整的名字叫《论依据自然选择即在生存斗争中保存优良族群的物种起源》，读起来很绕口，我们就简称《物种起源》。

我认为达尔文思想的形成，可以由《小猎犬号航海记》《物种起源》《人类起源》这三本书构成，称之为达尔文思想三部曲。

达尔文为整个人类提供了新的世界观，因为这几本书，我认为他可以算得上是近代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和启蒙思想家之一。

不同于《小猎犬号航海记》，《物种起源》这本书为达到学术论争的目的，常常不厌其烦地列举大量的例子，用严谨科学的语言，不断演绎、推理分析，句法冗长，所以读起来有些拗口、费劲。

但是可以用一句话来说明这本留名青史的巨著为什么会如此：Extraordinary claims requires extraordinary evidence（非凡的结论需要非凡的证据）。

当时达尔文提出的这些思想，确实是革命性的，这样革命性的东西需要极有力的证据来支持。

《物种起源》这本书的核心知识和思想，简单说来，实际上就是两句话：

这本书总共有14章，这14章里面，除了最后一章是复述与结论之外，我认为前13章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部分：立论、辩护和更多的证据。很像律师在法庭上做陈述。

物种起源这本书包含的内容非常丰富：博物学、地质学、古生物学、生物学、生态学、生物地理学、胚胎学和行为学等等。这么多的知识，都拿来陈述这样一个事实：生物是进化的，自然选择是主要的机制。

要怎么做好这项论证呢？

达尔文在这个问题上很有讲究。第一章，他就特别描写了家养下的变异，我觉得这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因为这是人们日常生活中非常熟悉的。一些看似微小的差异，经过长期的人工选择和积累会产生十分惊人的差异。开篇这样写，非常有智慧。

《物种起源》这本书的翻译者，苗德岁先生曾经也有过类似的评价。

仔细梳理书中的章节和内容，我觉得，《物种起源》某种意义上又像一部侦探小说，元凶不是“上帝”，而是“自然选择”，帮凶是“变异”。

进化论是一门科学，但它的影响已经远远超越了科学界，对我们认识人类、人类文化发展的历史，以及对未来都有重要的启示的作用。

更重要的，我们也需要原汁原味地去读达尔文的书。因为现在国内外，包括学术界、著名的学术机构等等，对达尔文的解读断章取义者多，随意曲解者多。

比如认为进化论就是适者生存，这是很多人理解进化论最常见的误区之一。自从严复先生将进化论引进了中国之后，适者生存简直就成了一句达尔文进化论的代名词。

对不对呢？事实上是很不准确的。

周忠和院士在“高山科学经典”导读现场

生物学意义上的适应跟我们日常生活中理解的“主动适应”不是一回事，严格意义上说，这个适应应该是一种被动的过程，并且这种适应是相对的。

你今天适应了，明天不见得能适应；此地适应，到了别处不一定适应，所以它是一种特定环境下的综合指标。

尽管《物种起源》里面也用了很多“适者生存”这样的说法，但我认为要把适者生存等同于达尔文的主要观点是不对的。

适者生存实际上是英国社会学家斯宾塞（被称为社会达尔文主义之父）提出来的，他首先提出并称之为“survivor of the fittest”，把自然选择片面地理解为适者生存。

达尔文从《物种起源》第五版才开始把这个表述用到他的著作里面。一般学术界认为这是一个败笔。在当时，达尔文对变异的法则不清楚，也不知道遗传物质DNA等，所以难免也会产生一些混淆。

最后，我用美国著名迦高普尼克的一段话来做今天导读的总结：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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