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人到中年再次遇见初恋会发生什么？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剧照 图源网络
初恋
文/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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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恋久别重逢，是时光折叠的感觉，对身心的冲击甚至超过当年初见。重逢也不必见面， 微信上的互动就能让时光倒流。
当你镇定地加了对方好友， 随意道声，“嗨！好久不见！” 而对方也回了一个惊喜的表情，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隔着大洋也能体会到天意轮回，仿佛量子纠缠，两条平行线瞬间被锁进了同一时空。
你说想看看他被时光摧残的样子，他发过来一张生活照，头发不似先前浓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然而依旧熟悉的容颜，深沉如海的凝视，嘴角上扬，似笑非笑。你的心跳暂停了一拍，胸中有东西汹涌而至。时光如剑，山河斗转，风雨琳琅，纷至沓来，你的泪水不期然夺眶而出，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天啊，我又恋爱了！
2
你们没有频繁互动。他的朋友圈几乎空白。微信没有吸引中年男人表达自己，这是朋友圈功能最大的失败。然而你知道，他翻看了你所有的朋友圈，对着你的照片端详了许久。
他小心翼翼地过问你的近况，表达对疫情的关心。你假装轻松地应答，然而每天如踏棉上，瞬间理解了阿Q摸了小尼姑脸后，为什么是飘回土谷祠的。原来你也会“飘”，是那种无论如何不能把心按下去的“飘”。仿佛心中装了一台爆米花机，咕噜咕噜地膨胀着，要爆炸，要起飞。
你不停凝视他的近照，依然止不住泪眼模糊，万马齐喑中，又回到18岁的大学宿舍。初冬的周六傍晚，室友们大多跑出去娱乐了，楼道里一片寂静。你看到昏暗的灯光下，那个陌生的青年，出现在你的宿舍门口，斜飞的眉，温和的眼，嘴角上扬，似笑非笑。你看到那个羞涩的少女，揣着镇定，实则忐忑，腮边挂着两朵红云，时常抿着嘴角，眼睛却大胆地直视着他。
那晚有没有月亮，你不记得了。然而路灯下的一双倒影清晰可见，两双晶亮的眸子，时而对视，又忙移开，湖中风荡波心，心中鲜花盛开。
在那所美丽的校园里，他们流连忘返。从开始的矜持，到后来的习惯，他们天天见面。第一次牵手，第一支舞，第一个吻，他是她亲密接触过的第一个男人。此前，即使对于父母兄妹，她身体的界限感也很分明，不习惯与人靠得太近。对于恋爱这件事，她的大脑与身体分属不同频道。
而他虽然年长六岁，由于以前专心学业，周围女生又太少，恋爱经验几乎为零。他们小心翼翼地探索彼此，主要是他在攻城掠地。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剧照 图源网络
第一个吻，他可能是蓄谋已久，可表现得顺其自然。她可能也期待了很久，然而那天到来依然猝不及防。夜色朦胧，抒情的音乐戛然而止，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觉都聚焦唇上。过后他说，没刷牙哦！不知道是嘲笑她，还是缓解自己的尴尬。她羞愧难当，锤了他一拳，他顺势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的某天，他的手开始了大胆探索，她很意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你怎么——这么——不——尊重人！他有点不知所措，可是拒绝道歉。俩人一路沉默，悻悻然在女生宿舍前分手。你看着那个自尊心暴涨的女孩走进楼道，那个男生也紧绷着脸，怅然若失。
第二天，女孩接到男生的信，里面没有道歉，但满是懊恼。他说，过去的这些天，我被幸福包围着，认定你就是我要找的女孩，我甚至已经告诉千里之外的父母你的存在，可是没想到我们的故事这么快就结束了。我从来没有学会祈求原谅，如果这就是我们的结局，我也只好接受，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她读着信，微笑溢出眼角。忽然发现自己早就原谅他了，而且很快做出决定，应该去买新内衣。
3
很长一段时间，教授在课上讲的什么，她完全听不进去。看着教授的嘴一张一合，她的思绪漫山遍野，盼望着下课，盼望着他下班，好骑车赶到他的宿舍，把一天的思念，摁进每一个拥抱。
她会试图贤惠，做糊一锅饭，然后俩人继续吃食堂；他给她过生日，把共享一块蛋糕的甜蜜定格在照片上。花前月下，她常常才华横溢，他也文思敏捷。他喜欢湖上荡舟，水边徒步，她喜欢残阳如血，车流如海。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冬春夏秋，逛遍了附近的博物馆游乐园，足迹遍及城里城外的旅游胜地世外桃源。
他偶尔调侃她笨拙迷糊，但眼里充满怜爱；她对他满是崇拜，觉得哪里都好。他看她，清纯可爱，聪明灵动；她看他，成熟稳重，智商超群。他们彷佛是各自有刺的齿轮，在一起嵌合得恰到好处，外缘居然没有了棱角。情到深处，他说，真想把我们的距离变成负数！
变成负数的那一天没有到来。或者说，那一天到来了，然而两个缺乏经验高度紧张的人尝试失败，也随之导致初恋的失败。
当第二个冬天来临的时候，他换了一份节奏更加紧张的工作，搬到离大学更远的地方。在他那温暖如春的小屋里，酒酣耳热之际，两个人都很情不自禁。她的唇迷糊地回应着他的吻，然而身体却如紧闭的蚌壳，拒绝开启。在纠缠了一段时间后，他终于如斗败的困兽，放弃进攻，沉默而沮丧地送她回了宿舍。第二天他提出了分手。
19岁的女生如坠深渊，泪珠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爱情乐章的开始与结束都如此突然，她完全没有准备。不过自尊让她没有纠缠，她只问了一句话，为什么要分手。他说，因为你太小了。
4
多年以后，隔着屏幕你都能感受到他如水的温柔。他说，他一直深深懊悔当年的无知，一直在心底保留给你的位置，他还记得你的生日，你的情书是他读过的最美的文字。他说，我怕你不原谅我。
其实你从来没有怨恨他。你有自己的解释系统——谁能保证初恋就能成功呢？何况你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你在此后也遇到过爱情，甚至是更深刻的情感。
然而你依旧失眠了。那一孔蓝天，半枝绿叶，原来一直在那里，连着晴空万里，也连着狂风骤雨。维瓦尔蒂的《冬》停留在前奏阶段，现在呼喊着要流淌出后续的乐章。
你很想告诉他，分手后有好几年的时间，你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是处女；你也很想告诉他，你以为自己早忘记他了，因为很少想起那段时光。
你们互相调侃那时候太傻太愚昧了，学霸们在爱情领域里居然不及格。然而过去的冲击如此强烈，你比年少时更明显感觉到荷尔蒙的作用，他也如此。不苟言笑的理工男，独自重温了你们当年一起观看的电影，时隔20多年，为你写了第一首诗。他说感谢有你，让他的初恋很美好。
在恢复联系的四个月内，你深刻领会到生活在平行时空的既视感。在与他有关的一端，激情如自由落体的抛物线，轨迹如此清晰。在生活的一端，你机械地应付日常工作与琐碎，发挥着一块芯片的功能。从五月庭前鲜花盛开到九月长满荒草， 你错过了两个季节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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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引发的情感潮汐，强度取决于双方的共鸣程度。你们惊奇地发现， 即使断片了这么久，双方依然有无与伦比的默契，连回归理性的步调都一致。
尽管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对方，思念对方，你们一直克制着联系的频率。从最初的两三天一次，到后来一两个星期一次，你们很少分享自己的日常。几乎不看电视的他，去看了你推荐的两部连续剧，只为了与你讨论剧情。就如你们以前共处的时光，那是纯粹的二人世界，完全没有烟火气——从来没有一起购物，没有与朋友聚会，没有见过家人。你们的故事，是记忆胶囊里真空般的存在，早抽象成青春的悸动青涩的遗憾。你们的人生轨迹，分手后再无交集，今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5
有人说，初恋重逢，怀念的是青春的自己，又因为蔡加尼克效应，有未完成情结。你原则上同意这些解释，然而你并不怀念18、19岁的时光，因为那时候的自己倔强、保守、单纯、愚昧。她理想中的自己是林黛玉石评梅简爱赫本的集合体，但现实是脸上挂着婴儿肥二团粉笨拙骄傲的傻白甜。初恋也不全是羞怯、甜蜜、与纯真，于你而言，它扰混了自卑、困惑、与挫败。
有人说初恋对象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次，具有唯一性，换个人也会刻骨铭心。你对此同样持怀疑态度，因为既然是唯一的，自然也没法假设换个人会怎样。事实是，他这个人才是唯一的，让你当初一见钟情 。
初恋就如一次考试时做错的题，你们后来知道了正确答案，然而没有机会重新考试了。初恋也如一部未完的连续剧，你们自己是主人公，然而编剧罢工了。
两个主演隔着屏幕互相祝福，时空交错间，常常忘记自己的年龄。你在少女与中年妇女间切换，恍惚觉得被人下了蛊， 耳边听到的是上个世纪90年代的音乐，眼前浮现的是京城难以复原的变迁。你忽然理解了王家卫的电影，那个扰混了回忆与欲望、交错了时间与空间的天才影人。他是描写爱情的高手。
原来，每个人都有两次初恋，一次发生在青春年少，一次发生在久别重逢。久别重逢的初恋让你明白爱情发生的原始机制。爱情如病毒，第一次入侵完全没有免疫力，等到第二次感染，你还会小病一场，但已然有了抵抗力。感谢初恋，让你在多年之后对自己的情感模式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有人说，美是一种选择，甚至是放弃，而不是贪婪。但爱相反，因为贪恋对方的美好而不肯放弃，才是真爱。你不敢苟同。你对爱情的理解与他合拍。他说，真爱是激发内心深处最温柔的情感。你体会了那种温柔，而这种温柔似乎属于美的范畴。你选择美。
初恋是秘而不宣的书，是懵懂顽石上刻的字，是上一世的白月光，是宝玉与悟空成佛的咒语。它很美好，因为，第一次让你品尝爱情，第二次让你了解自己。
~the end~
如果人生重来，她是选择北京户口还是山村里的母爱 | 我是夏始之10（完）
初恋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