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小仙：一颗红痣（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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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红痣

文/般若小仙

早上的阳光还很强烈，蝉声聒躁。晌午之后，大片大片的云朵由远及近，那云朵像是染了墨，在头顶上滚滚翻动，随时要掉下来似的，空气里氤氲着浓浓的水气。兰儿悄悄地闪进棉花地里，从密密布匝匝的棉花田里穿过回家，节省了她不少的时间。这个秘密不知道怎么被陆凡发现了，放学后他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她快他也快，她放慢脚步，他也跟着放慢脚步。地里的棉花比他们个儿高出一截，黑油油地一大片一直延伸到江边，风一吹，枝头上的棉花就露出白絮，像一朵朵刚刚绽开的白玫瑰，她仰望着这些“花儿”，不由得担心个儿比她矮的陆凡，有时候她回头瞄一眼，怕他迷路，或困在地里。不过，他似乎比她更熟悉这片土地，很轻松地跟在她身后，每当她回头时，他就微微一笑，像是对她，又像是自个在笑。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兰儿看着黑压压的天有些害怕，她扭过头看到陆凡还像以前一样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心里踏实了些许。突然，一条闪电从兰儿的头顶划过，兰儿吓得将脑袋一缩，蹲下身去，这一蹲，看到棉花丛中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紧紧地抱在一起，棉花枝杆遮住他们的脸，一只白玉般的胳膊上的红痣醒目的出现在她眼里。兰儿不敢再看，赶紧站起来，跑回头紧紧拽住陆凡的手，冲出了田地。

虽然她没有看清两个人的脸，但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她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想嚎啕大哭。但是她咬紧嘴唇，没有哭出来。走出田地后，她立马放下陆凡的手，回过头，朝着棉花堆缝隙里深深地看一眼。陆凡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泪流满面，他猜她是害怕闪电。

“你不要怕，我妈说过，闪电只打坏人，你不是人，哦，不，你不是坏人。”

“谁说我怕，我是怕打着你这个坏人。”兰儿故作轻松地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气耿耿的。

这次，陆凡并没有像平时一样离开，而是像个小尾巴似地跟着她，一边走一边说：“你知道大嘴吗？他今天跟我说，我们村马上要修路了，以后每条路都通向我们家门口，以后可以坐拖拉机回家，再也不要从田地经过。”

兰儿哼了一声：“谁要坐拖拉机。”

“还有，狗子今天写了一篇日记，名字叫：我想有一个哥哥，长得像刘德华，浓眉大眼；身高像周润发又高又壮，嘴巴像黄沾能说会道，武功像甄子丹，能打能杀。班长今天读给我们听，大家笑成一团。黄毛说，他哥哥的名字叫：杂种。狗子火了，一把抓住黄毛的头发，两个人扭成一团，像两个皮球，在地上滚来滚去，等老师来了，他俩立马站起来，脸上全是泥巴，像两只大花猫……”

陆凡故意说得津津有味，兰儿知道他的好心，勉强对他笑了笑。他们刚一踏进家门，雨像是约好的，瞬间浇灌下来，像是有人拿了一盆水沷过来似的，陆凡下意识的跟着兰儿进了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凡也来了啊，快进来躲躲，雨太大了。”

兰儿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跑进房间。

陆凡和兰儿再次碰面，两人都愣了。他们竟然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会务组。一个甲方代表，一个乙方承办方。

兰儿心里嘀咕着：“这人像是哪里见过。”

会议结束后，陆凡径直走过来，微笑地向她点头，轻轻问：“您好，请问您就是叶湄兰？”

兰儿在他脸上停留数秒，记忆像罩着一层雾，看着他高大挺拔、神采奕奕的模样，她无法与记忆里那个人融合起来。

“不认识我了？我是陆凡啊。”

“你是陆凡？不好意思多年不见，差点认不出来了。”

陆凡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眷恋。有近半年的时间，他都跟着她穿过那片棉花地，不是为了早点回家，而是担心她遇到危险，后来一家人搬去了城里，他就再也没有看到她。高中毕业后，他回了一趟老家，却听说她一家也早已经搬进城。他曾好几次在路上看到与她相似的女孩，兴奋的追过去，可惜都不是她。

考上大学后，他就在这座大城市留下来，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虽然兰儿变化很大，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她的眼神，她嘴巴上那颗小痣，她微微扬起眉头的习惯……深深地映在他的心里。

陆凡加了她的微信，并约她一起吃饭。兰儿回绝了，看到陆凡，她很吃惊，她一直不拿正眼瞧的小布点，如今帅得令她不好意思直视。陆凡的表情也感染她，一想到他惊喜、愉快的表情，她的嘴角不知觉的泛起微笑。自从离开家，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就再也没有看到家乡的人。虽然这正是她想要的，她努力学习考出来，就想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无拘无束的生活，只是人生地不熟，偶尔的她会感到孤单。

这次遇到陆凡，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有种亲人般的感动。

由于项目交接，陆凡与兰儿接触比较多，每次陆凡都坚持送她回家。每天都给她信息，汇报自己的行踪，没有刻意说什么，他们就像一对非常熟悉的老朋友。有一天，陆凡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小时候，看你一个人走在茂盛的棉花地里，那瘦小却笔挺的后背藏着一颗怎样高傲而孤寂的心呢？一开始，我只是好奇跟着你，偶尔想着捉弄你一下，可是我却不忍，怕吓坏你，更怕你遇到危险。于是，我就想一直跟着你保护你，直到你长大，我就追上去，与你并肩而行。然而中间这十二年，我们错过了，从今往后，我想好好的守着你，你愿意吗？

自从那天看到陆凡，兰儿就心动了。她一直等待陆凡表白。没想到，小时候的他就已经关注她了。

陆凡很自然的成了她的男友。他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不过，大部是兰儿说，陆凡听。小时候好动，贪玩的他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成熟、睿智，还很幽默。和他越熟悉，她就越喜欢。这种感觉让她既欣喜又害怕。父母每天一小闹，三天一大吵，令她头痛，也对婚姻失去了信心。她想如果婚姻是一场灾难，不如一辈子一个人过，至少来得安静。

所以，大学四年她没有谈过恋爱，虽然也有过男同学向她发出邀请，她总是犹豫再犹豫，最后就不了了知。她不知道，正是她这样淡然的性情，她成了同学眼里的冷美人。男同学在背后议论她像水晶般纯净，具有一种非同寻常的魅力。

人们总是对得不到的东西充满好奇与联想。

其实兰儿很喜欢热闹，喜欢有朋友，但下意识将自己包裹起来，害怕被人识破自己的脆弱，害怕被人一眼看穿。四年暑假，她都没有回家，而是在当地找一份工作，忘乎所以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她很享受工作的忙碌，哪怕在公司里做前台，她也干得很起劲。她还记得那套工作服：头发上扎一个红色蝴蝶结，白色衬衣、藏青色百褶裙，活像一个初中生，别人都很恼火，她却是喜欢的，上学的时候她就想有一套这样的百褶裙，可是母亲很少关注她，每天唉声叹气，对她数落父亲的冷漠。她的童年没有别人家的小姑娘，跳跳蹦蹦，无忧无虑，捉蜻蜓、捕蝴蝶、跳篱笆墙的日子，而是每天担忧父亲会不会离开母亲，离开家。

她觉得童年早在自己身上死去了。

陆凡将她的心融化了。每天醒来，她就迫不急待拿起手机看陆凡的留言：宝贝，起床了，记得吃早点。中午给你点了午餐，按照吃，晚上接你。爱你的凡。

陆凡租了一套大点的房子，准备接兰儿一同住，在他眼里，兰儿就像少女一般，绽放着花蕾初放的美，紧紧攫住他的内心深处的地方，每次单独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狂热地渴望能够拥抱她，每次吻她，都不想停下来。他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的冲动会吓着她，所以，决定给她一个保证，让她踏实的与他在一起。

今年春节他就带兰儿回家见父母，并去拜访兰儿的父母。再说，他应该认识兰儿的父母，他们两家距离不远，也算是老邻居，一想这里，陆凡更开心了。

太顺利了，他感觉这一切是天意。

陆凡的家不算豪华，但装潢很精致。他的父亲是城管局副局长，母亲是住建委部门主任。平时都很忙，但是知道陆凡带女朋友回来，还是非常重视，为了表示亲近，他们请兰儿在家里吃饭。兰儿有些紧张，自己父母的状况不好，她担心他们问起来，自己不知道怎么说。陆凡压低嗓音温柔地安慰她：“不要紧张，我没有告诉他们你家的情况，怕他们问了没完没了，下次我单独告诉他们。今天，我保证他们会喜欢你，只要我喜欢的，他们都支持。”兰儿看着他，心里舒服多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陆凡都能看透，让她安心踏实。果真，只要父母向她提问题，他就帮兰儿回答，不让兰儿有一丝为难的地方。

晚上，她坐在陆凡的房间里，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她依在陆凡身上，在他的手臂上使劲掐一下，陆凡闷声一叫，脸涨红了。

“哦，这不是梦吧。”

“傻丫头，害怕是梦，应该掐自己，怎么掐我，痛死了，不行，你要补偿。”说完，陆凡顺势将脸压下去，嘴唇深深地压在兰儿的唇上，兰儿娇羞地推开她，满脸通红的指了指门。陆凡回头一看，门还是开的，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门轻轻地反锁。回到兰儿身边，将她拥在怀中，再一次深吻下去，轻轻解开她的纽扣……

对兰儿来说，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微微的颤抖，困惑迷乱的看着陆凡，她想推开他，却又享受他唇齿之间的味道，喜欢他明朗而喜悦的目光……

“砰砰，砰砰”门突然响起来，兰儿急忙站起来，满脸通红地走到书桌边。陆凡妈妈送来刚刚洗好水果，兰儿连忙接过水果，她看到捋起袖子的手臂上有一颗醒目的红痣，脸刷地一下白了。

这颗痣一直刻在她心里，觉得自己失去的童年，皆因这颗红痣。

她恨死了这颗红痣。有一段时间父亲几乎不回家，每次母亲带着她去市里，他都说工作太忙。等兰儿小学毕业，母亲就带着她住进城里，死活不愿意离开，一家人挤在十平方的小屋里，终于等父亲分到一套小居室的房子，他们才在城里有了家。

虽然有了家，但父亲一直嫌弃她们母女俩，她将所有的怨恨都转移到那颗红痣身上。

转眼，兰儿与顾皓结婚五年，女儿九月份幼儿园毕业。当初她为了逃避陆凡，匆匆嫁给了同事顾皓，然而这段婚姻让她陷入迷茫之中。她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没有争吵。顾皓确实做到了，结婚第一年，他们还算幸福，随着顾皓升了职，成了销售部主任，家里开始发生变化，他每天都要半夜才回家，带着一身酒味、香水味，甚至还有一根根细长的头发。

他解释无数次，那是应酬，她也不愿意自己疑神疑鬼，索性不再过问他。然而，顾皓变化越来越大，再后来彻夜不归。她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撕开脸与他争吵，她也想过暗中跟踪丈夫，找到他出轨的证据，可是她又不屑用这种方式。当初闪婚嫁给他，一是逃离陆凡，二是摆脱父母。却没有想到，自己也如母亲一样走到这一步。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如果，如果不是她执意要离开陆凡，他们会幸福吗？一想到陆凡一脸胡须，双眼通红地追赶在她身后，她就心痛，后悔没有与他说原因，像个绝情的女人，移情于他人。

现在想，如果当初不那么冲动，好好与陆凡商量，可会想到好办法？可是如果陆凡的母亲知道她是谁的女儿，是不会接纳自己，那么为难的就是陆凡。更让她害怕的是父亲看到她会怎么样，母亲知道他们的事吗？一想到这些，她的头就裂开来痛。为什么这样的事会落在她的头上？

她恨自己，更恨父母。

她看了看桌子上女儿的照片，想到没有童年的自己。她坐下来，坐在电脑前起草离婚协议书。女儿归她，房子归她。其余的她都不要。

顾皓表现得很悲伤，不仅答应她的条件，还将家里的存款分给她一半。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便与其他的女人结婚，据说那个女人已经挺着大肚子。

她一度否定过自己，但很快调整过来。每当感到悲伤时，她就默默读起一段话，这段话是当年陆凡读给她听的：每个人都会有一段异常艰难的时光，生活的窘迫，工作的失意，学业的压力，爱的惶惶不可终日，挺过来的，时间也会教你，怎么与它们握手言和，所以不必害怕。

她不要女儿像自己的童年一样，活在忐忑与恐惧之中。她带着女儿四处游玩，给女儿讲各种各样的小故事，让女儿明白爸爸并不是离开她，只是不再与她们一起生活。好在顾皓以前也经常也不在家，女儿似乎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变化。看到女儿，她想到父亲，如今父母年龄大了，和她说话小心翼翼，偶尔给她电话，想让她回家看看。

想到两鬓已经斑白的他们，兰儿心软了，她决定今年带着女儿在老家过年。

回到小城已是黄昏，风卷着地上的黄叶，聚起空中打着转。坐在出租车里的兰儿感到肺腔里和心胸间窒闷阻塞。终于下车，她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推着行李箱，突然头顶上掉下一滴滴豆大的雨点，接着风声紧促，催来一阵雨，雨点沉重密集，哗哗倾泻，来势猛急，她不由自主拖着女儿慌忙逃到一座凉亭檐下躲雨。

亭里挤满了人，她感觉有一双眼紧紧盯着自己，回头一看，惊呆，手中的行李箱从手中滑倒下来，倒在雨水中。那人撑开了手中的伞走下去扶起行李箱递给她，劈劈拍拍的雨点落在地上，激起冰凉带泥的水沫，溅在他的裤腿上。他低声地说：“你也回来了？我的车就在附近，我送你。”那杂着家乡音的普通话，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不听话的涌出来，她不知道那是幸福的眼泪，还是悲伤的眼泪。

怎么会是他？他还好吗？为什么看到他，她的心狂跳不已。她以为，那年一转身，就是终身。（完）

作者简介：

般若小仙，喜欢一切风趣幽默的人与事，爱文学、电影和摄影。希望能够通过文字安抚自己，温暖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