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漫步人：父母这辈子的爱情

这是思想的鸟巢第 32 篇原创文章

思想的鸟巢 | 生命因为遇见变得开阔

遇见有缘人是心灵的摆渡，遇见书籍是灵魂的破晓

（作者的父母）

父母这辈子的爱情

文|林中漫步人

一

父母并不是经过自由恋爱认识的，他们生活在一个村，一个二队，一个三队。都听过对方的名字，也都知道对方是谁，就这样，在媒人的介绍下，见面、提亲，然后结婚了。

他们结婚并不像现在一辆轿车载着新娘风风光光地到新郎家，而是母亲翻山越岭步行被接到我们家。

从三队到二队路程并不近，我曾想象过，那或许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秋天上午吧。母亲趟过山路上的野草，露水打湿了她的裤子。走累的母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风会吹柏树，也会摇叶子，有清香的松柏味儿，也有野斑鸠的自由鸣叫声。

从三队到二队的路上有一个山梁，那个地方比较平坦，而且茅草和蚂蚱比较多。在那个地方，既可以看到三队的人家，也可以看到二队的人家。我想母亲休息的地方就在那里。

母亲那天肯定想了很多事。家里的老黄牛自她出嫁后每天谁牵它去山上吃草？不和小妹吵架了，她会不会孤独？以后每天早上谁起来做饭呢？未来的公公婆婆人怎么样，好相处吗？丈夫兄妹七个，以后的日子咋过呀？

我听说奎生很能干，干庄稼活是个好把式，而且18岁就当上了队上的会计。他值得我托付一生，母亲想到这里笑了笑。不过，以后日子可能比较苦，想到这里，母亲又皱了皱眉头。

母亲歇了十分钟后继续上路，这时全剩下坡路，走得省力多了，她健步如飞。有时她还会折一根狗尾巴草，缠绕到手指上当戒指，还会用牙咬狗尾巴草的杆儿，酸酸涩涩的感觉；用手摸狗尾巴的绒毛，松松软软，痒痒的。她想笑，笑自己，羞涩但不被人知。

到了沟底有一条小河，她蹲下来喝了一口水，洗了洗脸，然后慢慢跨过去，生怕浸湿了她亲手做的绣鞋。就这样，经过了近一个半小时的翻山越岭，母亲来到了二队杨庄，在吹吹打打的响器声中和父亲完成了婚礼。

那年，母亲21岁，父亲22岁。

                                                      二

我时常想象父母年轻的时候彼此之间是否有过浪漫的生活，可每每想起，都是一些非常平常的画面。

或是春天的清晨，父亲穿上那件天蓝色卡其布外套，吱呀一声推开后门，到山上收拾柴火，母亲提着猪食桶往大门外走去；夏天午后父亲吃过饭拿着二哥的历史课本看着看着睡着了，口水流得老长，母亲嘲讽着说，上床睡去，在那儿打盹。

又或是秋天中午，父亲挑着一捆龙须草回家，母亲给父亲端上一碗炒萝卜丝下面条。父亲边吃边吸溜，有时还会咳嗽两声；冬天早上，父亲拿着镰刀上山，晚上摸黑挑挑柴火回来，母亲边抱怨边打趣父亲。

父亲这个人脾气比较好，涵养大，想事细致周到，母亲性子急，为人善良热情。父亲母亲一辈子没有吵过架、红过脸，至少我没有见到过。

我曾反思父母亲两个人的相处之道。他们假吵了一辈子，但却没有真正红过脸。母亲只要看到父亲做错什么事，就会以嘲讽的语气挖苦父亲，而父亲永远都是一脸厚脸皮式的赔笑。

我发现，只要自己想到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常生活，脑海中永远都是父亲那厚脸皮的赔笑和母亲故作生气的表情，而这也似乎是他们这一生最普通也最浪漫的日常了。

                                                        三

七月初，母亲生病了，我和三哥回去把父亲和母亲一起接到市里检查。

检查那几天，大哥和二哥都在乡下，只有我和三哥在市区。母亲最终检查出心脏有问题，需要住院做手术。得知要做手术后，她就跟父亲说，不做手术，我想回家。父亲劝母亲听医生的，后来我们也都劝她，母亲最终同意做手术。

因为我和三哥平时都要上班，不能在医院二十四小时陪母亲，于是父亲就成了陪护，住在医院里。

虽然父亲不会做饭，但他照顾母亲却很细心，一会倒杯水，一会洗个桃子。母亲躺得久了不舒服，他赶紧把病床升高。我第一次看到父亲照顾别人，还如此细心。

父亲被母亲照顾了一辈子，我很少见过他照顾母亲，但在医院我却看到父亲照顾母亲，其耐心和细心，我和三哥都自愧不如。

每天我和三哥给他们送饭，父亲都是先把饭盛给母亲吃，然后自己才吃。三嫂给他们炖的排骨汤，父亲总会把所有的排骨盛给母亲，自己只喝汤吃萝卜。

那时，母亲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以故作生气的方式回应父亲的关怀，而是真真正正地接受了父亲无微不至地关怀，把自己扮演得像个听话的孩子。

母亲嫁给父亲，这辈子跟着他吃了一辈子苦。年轻时她照顾爷爷奶奶和几个兄妹，然后是养育四个儿子长大成人。但母亲从来没有抱怨过生活的苦，父亲从内心里庆幸自己这辈子能和母亲过一生。医院里父亲精心照顾母亲，就是这种深藏于心爱的自然流露。

当然，母亲也很庆幸嫁给了父亲。自她翻山越岭嫁到杨庄那天起，早上的晨露、风中的柏籽香、自由欢快的斑鸠鸣，以及她手中所衔的狗尾巴草，都将她一生的幸福稳稳地寄给了她未来的丈夫，我的父亲。

在医院中，母亲经常会闭上眼睛静睡，我知道她会想到我们兄弟几个，但我也知道，她更会想到出嫁那天的心情，以及陪伴自己一生并且在自己生病时寸步不离照顾自己的这个勤劳坚强的男人。

从父母结婚到如今，风风雨雨的四十五年过去了。曾经母亲出嫁翻越的那个山梁现在已没有了人走的路，人声鼎沸的杨庄如今只剩下冷清和孤独，但身边陪伴她的那个男人还像当年那样勤劳和逗她开心，并在慢慢陪她变老。

想到这里，母亲脸上展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而父亲却正抱着头，假装牙疼，没有看到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