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海上钢琴师》-我的传奇由自己书写

这是思想的鸟巢第 67篇原创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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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钢琴师》是部老电影，1998年意大利导演朱塞佩.特拉托雷的作品，因风格独特，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任何电影，不过是一面镜子。不同的人，从镜子里窥到自己的内心，在别人的镜头里感触自己的爱恨情仇。

光影营造的世界，不论多残酷或梦幻，终究会有散场的时候。但现实世界的开始或结束，往往不由我们操纵。很多时候，我们像1900一样，站在船舷上，面临人生的抉择。走上岸去，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对他的诱惑，绝不会比任何一个为自由女神像而欢呼的旅客少多少。而这种诱惑，从他出生到死去，一直都存在着。但他还是选择留在船上，因此有人说他宁为玉碎，也不愿意落入俗世，他是音乐天使，绝不会为现实而妥协。也有人说他缺乏勇气，宁愿躲藏在弗吉尼亚号上，不敢去追求想要的幸福。 

1900的孤独或懦弱，在影评里不断被人提及，在此不想赘述。我今天想写的，是自由。

作为三毛的忠实读者，曾经为她的自杀而痛苦，不理解文字里洒脱的她，为什么要以那样决绝的方式而离开。后来喜欢梵高，不懂在画布上尽情燃烧生命的他，为何要将冰冷的子弹射入自己的身体。还有张国荣，风华绝代倾倒众生，他却在愚人节选择降落大地，再也不留恋人间。决定写1900的时候，曾经的疑惑有了一点开解。他们的离开，不是厌世，不是刹那的果敢，而是选择了自由。

1900一出生就被遗弃。好心的锅炉工丹尼.博德曼收养了他。在那样脏乱艰苦的环境里，丹尼却用自己善良乐观的父爱教育着1900.他是非常出色的父亲，从一句话里就可以看出来。在和1900交谈的时候，他没有说是自己收养了1900，他才没有被送进孤儿院，而是说有了1900，自己才没有被关进孤儿院。这句话的区别太大了。丹尼的话让1900感觉自己很重要，不是被施舍被收养的孩子，而是帮助丹尼获得家庭感的天使。在船上，他从来没有自卑，只有自由自在地玩耍甚至捣乱，蔑视一切规则。

这种教育才是最成功的，他给了一个孩子强烈的存在感和自信心。虽然他没有名字没有生日没有身份，但他相信自己独一无二。这种童年的自我感知在1900的成长里成为一种特质，非常珍贵的特质。所以丹尼的离世，对1900的打击可想而知。电影没有特别渲染，只有一个镜头：1900在病床前给丹尼读书，三天后，丹尼才断气。这三天，1900所经受的痛苦，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1900又成了孤儿。

当船长想要送他去孤儿院的时候，找了好久，却在悠扬的琴声里找到了他。他蓬头垢面，坐在钢琴的前面，用精彩的演奏为自己赢得了留在船上的机会。那句“去他的规则”说的那么镇定，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的口气。一夜之间，他已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那一刻有人会提出疑问，为什么1900会弹奏钢琴，他肯定是天才。稍微有点音乐知识的人都知道，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孩子却可以轻松在钢琴上弹出和弦，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这个孩子一直在默默学习，偷偷训练，直到他可以将努力变成天分的时候。

弗吉尼亚船，是一个现实社会的缩影。这里界限分明，等级森严。不同的旅客，带着不同的故事登上船，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去美国，那里是美梦开始的地方。船的最下层，是肮脏忙乱的锅炉房，1900就生活在这里。上面是厨房，有美味的食物和洁净的船舱，当1900成功将这里变成乐园，他已经赢得了所有船员的喜爱。从拥挤的三等舱，二等舱，到达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上等舱，1900肯定已经准备了好久。

音乐给了他实现梦想的可能。 而他，也将与钢琴合二为一。所以，1900绝对不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者，相反，他非常现实。而他，就要做那种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他要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这种选择让他觉得分外强大和自由。 

斗琴，是影片的重头戏。在这个桥段里，1900的表现让人惊为天人。那个不可一世的爵士乐发明者杰利.洛尔，带着随从傲慢地来到船上挑战1900，笃定自己会轻松获胜。

第一曲，他弹奏了一首华丽但轻飘飘的曲子，是妓院里男欢女爱的伴奏。

但1900弹奏了曲调简单却饱含深情的平安夜。精神层面的安静和造诣，已见分晓。但所有的观众却没有听出高低，他们觉得1900简直在胡闹。这里面包括小号手。第二曲，1900被杰利的爵士乐所打动，他只凭着记忆就重奏了他的曲子。在他的感觉，音乐不是比赛，而是交流。他沉浸在音乐里，完全忘记了输赢。但第三曲，杰利的态度激怒了他。他用无与伦比的弹琴速度震撼了全场，然后用灼热的琴弦点燃香烟，将烟递给杰利。那一刻，烟蒂掉落在杰利铮亮的皮鞋上，像一个绝妙的讽刺。赢得比赛的，是1900的技法，不是他音乐里表达的情感。但不管是杰利，还是那些瞠目结舌的观众，他们都不懂。

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从来都不是高超的技巧，而是穿透人灵魂让人引起共鸣的情感。技师和大师的区别，不在技术高低，在于艺术的深邃。靠炫技获得众人的欢呼和拥戴，这不是他想要的。他需要的，是有人能懂得他琴声里传递的悲欢。这才是1900的寂寞，也是梵高的寂寞，更是哥哥、三毛的寂寞。所谓高处不胜寒，巨大的孤独感如何不如影随形？琴声响起的时候，他们故庸风雅地围坐在钢琴旁边，貌似很欣赏他的音乐，很爱他。但船一到岸，他们就一哄而散，毫不在意曲终人散时他的落寞。只有一位拉手风琴的乐手，才是他的知音。也正因为他的话，让1900对陆地的生活有了好奇。 

帕多万的出现，就像一道彩虹从天而降。她的美，既纯净又性感，像海水和火焰的混合体。有点忧郁，有点不羁，又有点卓尔不群。这样的女人，可以唤醒男人最大的保护欲和征服欲。杜拉斯曾经在船上，因为这样的形象，吸引了中国情人的目光。这一次，帕多万，让1900弹奏出最温柔的钢琴情诗。他不愿意将这首情诗录成唱片，为自己赢来荣誉和财富。这样的心声，他只愿意袒露给自己爱慕的姑娘。

第一次，在爱情面前，1900有了怯懦和犹豫。他敢冒险在半夜潜入她所在的女士船舱偷偷亲吻她，却不敢将这张唱片送到她的手中。这两个举动，非常巧妙地表达了1900是个健康正常的男人。他的唱片，诉说着他对女孩的精神爱恋。而他的亲吻，传递的是身体的渴望和欲求。这份爱，因深沉纯粹就变成了敏感脆弱。他眼看着她下船，错过了向她表白的机会。

女孩离开后，他毁掉唱片，好多天沉默寡言。此后的七年时间，1900始终怀念着她。终于，他做了决定，要离开船舱去找他。这一幕，有几个镜头寓意深刻。侧面，他孤单地行走在船舷上，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那么沉重而漫长。背面，蓝色的船体衬托得他分外渺小，他眼睛迷茫，步履缓慢。正面，他眼前是高耸入云的大楼，巨大的烟囱冒着烟雾。这是一个工业高速运转的城市，是追求物质财富者的天堂。但对1900，却是毫无生机的灰暗地带。所以，他又退回了船舱。

这一退，成了影片里最让人感慨的地方。几步啊，只需要几步，他就可以开始另一种生活。为什么没有上岸，这也成了故事里最让人猜测的地方。

小号手，是1900最好的朋友，也是整个故事的讲述者。当他在船上晕得天旋地转的时候，1900像天神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其实，他早就观察并喜欢上小号手的音乐，所以才主动来找他。他让他坐在琴凳上，任钢琴在船舱里随着波涛移动，音乐是跳跃的精灵，自由自在地翻飞。那一幕，1900真是帅呆了。 小号手成了1900与外界重要的纽带。通过他，1900更细腻地了解了陆地的生活。

但小号手没法成为他的知己，因为他根本不明白他的音乐，也不理解他的内心。甚至，他的出现，间接地冷却了1900登上陆地的热情。小号手的小号吹奏得非常出色，但从始至终，他都是生活的失败者。上船之前，他的妻子离开了他，落魄不堪。下船之后，他更穷困潦倒，甚至连自己的小号都要卖掉。这样的境遇，难道对1900不是一种参照和警醒。可惜他却不懂，还要来劝解1900下船和他组建乐队。这更加深了1900的孤独不是吗？ 

他不下船的答案早都公布，但没人明白。陆地的生活，充满了野心和贪婪。所有人都想追求更多，永不满足。弗吉尼亚号船上的众生相，在1900几十年的冷眼旁观里，早都心知肚明。他一直躲在人群后面，在船舱里，在甲板上，仔细观察，认真思索。他明白家庭的幸福，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决定。七年后，也许姑娘已经忘记了他，或者早都为人妻母。最主要的是，他身边出现的几个很重要的人，都是婚姻的失败者。小号手，女孩的父亲，他的养父。都是如此。事业的成功，也并不是他只靠音乐就可以掌控。像那个和他斗琴的杰利?他很成功，衣冠楚楚前呼后拥，但1900不屑。或者像小号手，无法左右自己的生活而困顿于世。这样的生活，他肯定不要。

所以，他没有离开船舱，不是因为他害怕现实，而是他太清醒，早都看清了现实。他知道现实里，没有人真正懂得他的音乐。不懂得他的音乐，也就等于不懂他。这样的陆地，和他所处的船舱，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他要自己决定死亡方式。不是被生活所迫，是有尊严地优雅地告别这个世界。这样的选择，才是他想要的最大的自由！ 

最后，让我们再来看几个镜头。仔细观察下1900的眼睛，就如同他一直这样观察着我们。从出生到离世，他的眼睛始终又热情又忧郁。这双眼睛，对世相洞若观火，大彻大悟。而我们，被外界驱赶着忙碌奔走的我们，可能慢下脚步，如他一样，面对自己的内心，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1900就像是人内心里那孤独的自我，像小王子一样守护着自己小小星球的玫瑰。请永远，不要让他葬身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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