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石：尿片之家

这是思想的鸟巢第 102篇原创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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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ya正在算账，她在一个名字旁边写下：88片尿不湿、100片婴儿湿巾。

2020年，疫情期间，她运营的这家位于圣安东尼奥（得克萨斯州第二大城市）的反堕胎公益机构送出去的婴童用品创下了记录：曾经在一天之内就帮助了5个母亲，全年送出71个婴童汽车座椅，45569片尿不湿，还有实打实的金钱——71000美元，帮助母亲们支付房租。

今年9月，被称为史上最严厉的反堕胎法在得克萨斯州正式生效，基本上怀孕6周以后，就不能堕胎了，而许多人这时甚至都没意识到已怀孕。

10月下旬，Taya的机构每天都会接待七八个客户，电话也响个不停。

她觉得，这只是开头。她看到报道，禁止堕胎法生效的头一个月，得克萨斯州的堕胎人数就从八月的5377人急剧下降到2164人。对于像她一样坚持反堕胎的人士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胜利，证明反堕胎法拯救了3000多宝宝。

Taya认为，阻止妇女堕胎，相对容易，难的，其实是后续工作。比如因禁止堕胎法而得以存活下来的这几千个宝宝，出生后，尿不湿、奶粉……哪一样不要钱？他们的母亲，那些曾经犹豫要不要堕胎的女人们，许多人经济状况并不稳定。“我经常说，堕胎，其实是别无选择。母亲们无路可走，无处求助。”

她说，是信仰驱使自己帮助这些母亲。但最初，她也只是简单粗暴地反对堕胎，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一天。

那天，她和其他反堕胎人士一起，在首都华盛顿特区一家堕胎诊所外示威。那时，堕胎反堕胎之争水火不容，反堕胎人士经常强行进入诊所，破坏医疗设备。

那天，他们将诊所层层包围，试图阻止女人进入。Taya离诊所比较远。一个男人经过，指着诊所的方向，质问：“所以你们是在告诉妇女们不要走进那扇门？可是你们为她们做了什么？你们应该做些实事，而不是仅仅叫她们不要进去！”

仿佛醍醐灌顶，Taya自己走进那家诊所，和女人们聊天，了解她们的真实想法。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筹款。很快她就明白了，并不需要百般阻挠女人们靠近堕胎诊所，更行之有效的方法，是筹钱帮她们付房租。1994年，她开始经营自己的“紧急怀孕中心”。

所谓的紧急怀孕中心，其实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就相继出现在全美各地。其中一些名义上是医疗机构，但会雇佣非医学专业的“咨询师”。这些咨询师的具体工作，就是劝妇女终止妊娠。还有一些，恰恰相反，千方百计地阻止妇女堕胎，而且，就开在堕胎诊所隔壁，名称也会包含“选择”之类字眼。

多年以来，这样的机构大都是通过募捐维持运营。但2015年，得克萨斯州立法，将“家庭临时救助资金”项目转为“取代堕胎”项目。头一年预算500万美元，服务对象仅仅11人。紧接着的两年内，服务对象猛增到10万人，预算也飙升至一亿美元。

这个项目资金的申请方，都类似于Taya开办的机构。有一些会在网站、宣传册、社交媒体上大张旗鼓地宣讲宗教，实际上是在打擦边球——联邦和得州法律都禁止资金接受人向服务对象宣讲宗教活动。这是Taya一直没有申请这笔资金的原因之一，即使她本人非常虔诚——中心最尾部的一个小房间，是她的“小教堂”，天花板是圣母玛丽的画像，有时她会来这里，为那些她帮助的女人们祈祷。

Taya不申请这笔资金的另一个原因，是不想处理更多的文件资料。她一直坚持在分栏卡片上详细记录每个人的需要、各项物品的去向。每个礼拜四，她会翻出这些记录卡，汇总，再给自己花6000美元请来的会计寄去一封详列开支的信。

刚刚过去的十月，记录卡的其中一张写着：给了一位母亲120片4号尿不湿，另一位则要了5、6、7号尿不湿各一箱。另外，还有一张婴儿床、一个可伸缩的儿童桌、两个婴儿车、三个秋千、一张婴儿凳、两张旅行床。

Taya需要的不多。绝大多数紧急怀孕中心都有的B超机和其它医疗设备，她这里并没有。屋子里已经很陈旧，有些角落的墙面漆开始剥落，家具也都是二手货。

向她求助的女人们，很多都已经有孩子了，她们并不需要B超仪器，也没有时间参加某些怀孕中心的育儿班，即使上课后可以凭积分兑换婴儿用品。

Taya说：“我总跟人说，纸尿片比B超仪器更有用，能拯救更多宝宝。我需要很多很多纸尿片。你想想看，如果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走进来，你肯定会注意到他们，同时心里想着‘多么可爱的孩子啊！’你如果跟每个女人说‘是的，孩子的纸尿片我全包了！’相信我，这会比只给她看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黑点更快速有效地拯救一条生命。”

她一般承诺提供产后一年期的帮助，事实上很多人一年后仍然依赖她。第一胎时和她结识，第二胎、第三胎，又回来找她。

就在Taya埋头算帐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长辫高个子女人，一手提着一个婴儿汽车座椅，走进来。

Taya满脸笑容望过去，“Hi，Kadence，最近怎么样？瞧瞧这俩小可爱！”

她们认识已经五年多了，当初Kadence正是在Taya坚持不懈的劝说、承诺下，放弃了堕胎的念头。如今，她已是四个孩子的妈妈。

聊天中，Taya问了两个宝宝尿不湿的尺寸，仅这一项，每年就可以为Kadence省下大几千的花销。

她又带着这位年轻的妈妈到隔壁房间，里面一溜儿的篮子，按照性别、尺寸分类，装满了衣服。“自己选吧！”Taya说。她不喜欢盯着母亲们，大部分衣服都是捐赠的，但她很清楚，这和真正在商场购物，到底不同。

回到办公桌前，她继续联系有意向的捐助人。

Taya开办这个中心已经27年了。每年，她会举办一个筹款舞会，通常能筹到15万美元左右，这就足够支付100个宝宝半年至一年的日常费用。但今年，通货膨胀似乎望不到头，Taya担心可能入不敷出。

几天之后的周六晚七点，舞会如期举行。主持人Reyna是一个宗教电台节目主播。Reyna一上台，就兴奋地宣布，高院驳回了拜登政府关于禁止得克萨斯州堕胎法的诉求，人群沸腾了。

Taya也鼓掌，但和周围人相比，非常平静。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共和党人，当然，也不是民主党人，事实上，她曾经为两个党派的竞选做过志愿者。

在一次为某保守派领袖造势的活动中，听到一个演讲者的反移民言论后，她怒了，写下“上帝没有设置边境”的字句，举着它，愤然离场。

迄今为止，只有反堕胎，才是她最关注并一直投身其中的焦点。

舞会举行到一半，Taya带着儿子Peter和另外一些“被救下来的孩子”一起登上了舞台。

“这些孩子们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曾经站在那里。这就是我所做的事情。我感觉自己和这些孩子们之间，无比亲近。”

Peter是Taya和先生收养的九个孩子中的其中一个。二十多年前，Peter的亲生母亲生下另一个孩子后，Taya帮助过她，但很快社会福利机构就根据儿童保护法将小宝宝带走了。怀上Peter后，她犹豫要不要生下来，Taya说她和丈夫愿意收养这个孩子，这才有了Peter。

舞会最终筹到了10万8千美元，足够帮妈妈们支付一年的房租了。但Taya轻松不起来，她估计剩余的钱不够给宝宝们买尿片。一些人允诺舞会后送支票来，大概两万多。Taya决定，打电话给几个教堂，看看他们有没有可能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