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罪恶，行走的子宫祸害女性同时带来深刻的精神危机 ｜二湘空间

今年过年，很冷。天冷，心冷，总想当年（大二）独自在山东转了一圈，半夜到泉城女扮男装，如遇歹人，十个我也被拐卖了。还好，那是1979年。

这事不可思议得让人魔怔，都21世纪了，经过“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的宣传，经过“铁姑娘”、“半边天”的年代，经过阴盛阳衰、呼唤高仓健的风潮，半个多世纪，又穿越回去了？铁链拴着的八孩母，竟是买来的性奴和生育工具！对比着天上飞的王亚平、雪上飞的谷爱凌，闹不清今夕何夕。

毋庸讳言，古今中外，从群居杂交、只知其母的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女人一直处于从属的“第二性”。法国女性主义理论家西蒙.波伏娃说，第二性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的社会造成的，诚也。中国传统伦理纲常，规定得一清二楚。汉唐好点儿，对女性的宽容度。宋明理学之下，要守节要缠足，道儿都走不了。对外打不过元蒙、又输给满清，作践起本族女人，天朝的汉子们倒是不含糊。

有人说，古希腊十万人打了十年，为一个海伦，比起来，中国男人不够爷们，四大美女或是攻与和的工具，或是替死鬼。此话差矣，荷马史话《伊利亚特》中，希腊猛将阿喀琉斯罢战，就因主帅抢了他的美貌女俘——床伴，哪儿都一样，男尊女卑。不过因了骑士遗风，后来男士在公众场合讲究绅士风度，女士优先。包括生死关头，如《泰坦尼克号》船沉之际。

西方女性主义运动，兴起于19世纪中期，呼吁男女平等，反对性别歧视，关注女性社会地位，举凡生育堕胎、家庭暴力、公民选举、同工同酬等关乎女性生存的问题，甭管自古以来多么天经地义，都被重新审视质疑。这与时代思潮吻合，人的解放、自由、平等，要落实到个体身上，不论性别、年龄、种族。

两性繁殖动物，在自然界彼此平等，而人类进化到一定时期，却出现了高下之分，为何？一是丛林法则，女性体力处于弱势，弱肉强食，于是沦为被欺压的另一半人类。二是男性的私欲和变态心理，在占有、控制、凌辱弱者中得到满足。显然，从种群繁衍来说，异性和洽才是生态优势。我一向不太喜欢卢梭，但在这一点上赞成他的话：出自造物主之手的东西都是好的，一到人手里就变坏了。

中国传统社会，对婚姻相当慎重，大概出于生龙生凤的血统观念，也有强强联合的现实谋虑。有头有脸的人家，讲究门当户对、生辰八字、明媒正娶，彩礼婚宴……此乃人生大事。也有银子买的，偏房小妾。对女性最严重的处罚，莫过于卖到窑子里，打入永世不得翻身的低贱行当。然而官人、文人狎妓，却是无可指责的风流韵事，男人们就这样灵肉分离地用女人装饰家族颜面和满足一己之欲。山穷水尽的另一头，则有人典妻，即出租老婆。可见女人地位之不堪，富可买欢，穷可谋生，在男人手中。“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一句话道尽男女不平等的程度。

理性启蒙之后，追求平等博爱的人类，赋予女性平等权利，两性关系由男人与非人化的女人——人与物的关系，迈入平起平坐的人与人的关系，这是人类社会文明的一大进步。五四运动前后，中国开启女性解放之路，妇女投身社会，出现独立自主的新知识女性。1949年之后，明令废除娼妓、蓄妾等陋习，女性权益得到有效保护，读书工作，婚姻自主。谁打老婆，妇联出面。

至于人口买卖，早已是妇孺皆知、天理难容的违法勾当，可它就像社会肌体上潜伏的原始毒瘤，一俟适合的环境气候，便顽固地隐性发作，无论科技先进发达到何种程度。不可否认，这种古老的罪恶是伴随着改革开放的市场经济死灰复燃的，那么，要回到严格的户籍管理之下不能自由流动的时代么？别忘了，有些女知青的命运也很悲催，在当时特定的政治背景中。

先厘清几点：

第一、真正的商品经济，是买卖双方平等自愿达成交换契约，不能仰仗权势强买强卖，如白居易的诗作《卖炭翁》。

第二、只有物品或人体能量化的某些东西，比如体力，可以作为商品，明码标价。在人人平等的现代法治社会，不允许将人本身作为实现个人目的（性、生育）的手段和工具，公开买卖。尤其是弱势群体，妇女儿童。

第三、商品流通过程，要按照合法渠道和程序，不可走私逃税，遑论拐骗甚或抢掠，否则就不是商道而是贼道、匪道。

以此来看拐卖妇女，哪有正常的商品经济的影子？

人贩子冒着违法坐牢的风险，千里迢迢贩运大活人，只因牟利空间大，比起服装烟酒之类小本买卖。农民为何不娶当地女子，语言、生活习惯一致？划算啊。彩礼、婚礼费用甚高，娶不起，也不易。本地女争相外嫁，加上重男轻女溺弃女婴，阴阳失衡。买个外地媳妇，便宜不说，没有娘家后台，还好使，省钱又省心。

至于这女的愿不愿意，失女父母之痛，他们不会想，虽然自己可能也有姐妹，就像制造毒奶粉的人也有孩子。在歹人的头脑里，没有将心比心的换位共情，“己所不欲勿施予人”，抛之脑后。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多子多福”的古训，本因农耕社会宗族香火和田产继承而强调，穷到打光棍的份儿上，也谨记兹事体大，一旦手里有俩钱，先要派这用场。换个角度看，高价彩礼也是回收女儿的养育成本，乃披着合法外衣的变相买卖。

都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要共同生育、生活一辈子，怎就不明白？成年累月，虐待折磨，直至发疯，锁链加身，这只是贫穷和愚昧？人性之恶，登峰造极！如此盘算行事，已不算人，没了起码的人性。骂句畜牲都辱没动物，电视中、自然中哪有如此冷血对待同类和配偶的动物？

法律规定不许杀人放火，照样有人以身弑法。买卖人口，一样。那社会治安就要针对犯罪现象，实施有力打击和到位的保护措施，保障女性人身安全，别像物件牲口一样被人拐卖，毁了一生，毁了一家。上世纪八十年末就有人出版《古老的罪恶——拐卖妇女纪实》（谢致红、贾鲁生著，浙江文艺出版社1989年），作者做了大量调研，以怵目惊心的事例，揭露这一残害青年女性的罪行。2007年李杨执导的电影《盲山》，也是针对这个题材。

从书中、片中，我看到买卖妇女较多的地方，居然称人贩子“长线红娘”，因其解决了当地的“民生”难题。有人举报、解救被拐女性，村人便群起而攻之，以维护乡里乡亲的利益和“幸福”。这真是一片黑暗的盲区，不明是非、不辨善恶，与外面的世界完全脱节，一旦陷入，孤立无援，只能哀叹“这个世界不要俺了”。这种脱节，不是物质技术层面，而是精神心理畸变，一如董某人用抖音显摆其残忍摧残女性获得的所谓荣耀和幸福。

商品经济给社会带来财富和生机，科技进步带来交通便捷信息畅达，社会管理如不严格依法行事，掺进人情关系甚至钱权交易，陈腐观念加上欲望驱使，毫无现代文明意识的不法之徒，就会用金钱和自由的便利作崇，干起原始的罪恶勾当，制造出一幕幕匪夷所思、不合时宜的人间悲剧。没有起码的人文情怀和法治观念，有些原已销声匿迹的罪恶，可能借助物质进步和经济发展，让社会的某些角落退化到最为原始野蛮的状态。这是巨大的精神生态危机。

慨叹女性解放之路漫长而艰难之际，想起一本全球畅销书，小说《使女的故事》（上海译文出版社）。面对现代社会科技发展物质充裕、信仰丧失堕落犯罪、生育低迷下降的乱象，人类往何处去？加拿大著名女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用写作，表达了她的思考和忧虑。书中描述建立在宗教极端之上的基列国，将年青女性当作“行走的子宫”囚禁管理的骇人景象，以此警醒世人。该书在西方引起轰动，人们没把它当成关于未来的无稽之谈。

旧观念不那么容易彻底清除，满人入关时扬州多么惨烈，不过三百年，男人头上的辫子就长得结结实实，饱学之士辜鸿铭视为命根子。自古至今的“第二性”定位，别提男性自以为是的优越心理，那些不惜靠色相肉体谋生和上位的女人，岂非身体力行地默认这一点？女性身体商品物化的人为属性，千百年来潜伏在阴暗的人性深处，稍不留神，它就会以令人错愕的惨痛演化出“行走的子宫”的现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