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拉货、能送客，承载着父亲心愿的小推车，见证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 二湘空间

推车正面照（文中图片均为作者拍摄）

我和父亲的小推车

文/ 天外客

一直想写写父亲那辆独轮小推车。

一直想写写我和父亲那辆独轮小推车的故事。

（1）父亲未了的心愿

我的老家，地处鲁中地区，多为丘岭。

记得小时候，村里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辆独轮小推车。别小看这个小推车，它可是当地老百姓的主要运输工具。春播、夏耕、秋收、冬藏，庄稼地里的大部分农活，都离不开它。婚丧嫁娶，迎来送往等，也是载人送客的重要交通工具。

和许多人家一样，我家也有一辆独轮小推车。

 

当年，正值人民公社时期，不管是向地里推肥，还是从田里收获庄稼，父亲都和其他小伙一起，推着小车在田间地头日夜奔忙。日落又日出，冬去春又来，小推车承载了父亲的多少希望与辛劳，推走了多少漫长的岁月，又推来了多少丰收的成果！在家乡的哪一条田间小道上，没留下父亲那辆独轮小推车的辙印……

我家有兄弟姊妹六人，三男三女。在兄弟三人中，我排行第二。盼望儿子长大，早日把小推车传给儿子，是父亲一直以来的心愿。

起初，父亲希望把小推车交给大哥，可是，机缘巧合，大哥初中毕业后就进了工厂，吃上了梦寐以求的“国库粮”。

接着，父亲又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离开了家乡。

于是，他又把接替小推车的任务，寄托在了三弟身上。可三弟高中毕业后又考学离开了家。

就这样，父亲的愿望再次落空。

从此，小推车就再也没有离开父亲那双粗壮的老手，直到很老了，实在推不动了，小推车才光荣“退休”……

尽管我没能把接过小推车的任务承担下来，但父亲对我的“培养”力度，可不谓不大。

从上初中开始，父亲就加强对我的锻炼。只要是节假日、学校放假等，家里但凡有推车运货的任务，就大都交给我去完成。我和父亲的小推车，也就有了一个又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见证了那个年代的艰辛与无奈。

（2）首担重任——送五姨回家

送五姨回家，是父亲交给我的第一个光荣任务。

我母亲共有姊妹五人，印象中，她和五姨走动最多。五姨每年都要来我家住上一段时间，姐妹俩每次见面后，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那是我刚上初中的开春时节，五姨又来我家住了一段时间后，要返回家中。这天晚饭后，听母亲和父亲商量，让谁把五姨送回去。父亲不容商量地说，就让老二去，这样的事情，以后都交给老二干。

至今还记得，当听到第一次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时，还多少有些激动。这可是父亲对我的信任，这可是要去送母亲最亲近的妹妹!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将小推车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看着车胎气压不足，就找来气筒，把轮胎打足了气。又看到车盘上有些尘土，就用抹布把整个车盘擦拭一新。为了让五姨坐着舒服，还特意拿出家里唯一的一床新棉被，铺在了右边的车盘上。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加上了一个软座。

看上去，五姨有一米七左右的个头，大眼睛，黑头发，五官端庄，算得上是三里五庄的美人。

出了家门后，五姨就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为她准备好的软座上。由于五姨个高体重，加上左边是空着的，开始时，我对车子的平衡把握不好，车子有些摇晃。我便用尽全力保持车身平衡。五姨很大度，尽管车子有些晃动，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稳稳地端坐在车子上。

五姨家离我们村有十多里路程。当时，正值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地里的小麦正在浇返青水。临近五姨家的村庄时，路面上被横穿着挖开了一个水槽，水正从路这边的水沟里， “哗哗”地流向另一边的麦田里。为了不影响行人过路，水槽里放了两块石头，行人可以踩着石头跨过。小推车要过去，我看了一下，必须让车轮正中压住石头，若稍有偏差，可能会车倒人歪。

我原以为，五姨会自动下车，但看到她一动没动。我便硬着头皮往前推。我提醒五姨坐稳，让车轮尽量对准两块石头，用力一推，整个车身推过了水槽。由于用力过猛，脚步不够协调，我一只脚踏进了水里。还好，我下意识地尽量保持车身平衡，没有出现大的晃动。五姨回头看了看我，问没事吧，我一边回答说没事，一边又赶紧推车前行，进了五姨家的村庄。

进村后，发现五姨更是挺直了腰板，板板正正地端坐在车子上。中间，偶尔遇见熟人向她打招呼，她就满脸高兴地说，去姐姐家住了几天，这不，非让外甥把我送回来。

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这是五姨在向村里人炫耀，她是个有“身份”的人，出入是有专车接送的，大概不亚于现在用奔驰车把她送回家的感觉。

（3）再试重压——去县城卖白菜

那是临近高中毕业前发生的事情。

快过春节了，家里自留地里种的白菜一直不舍得吃，为得是等到年底能换点钱，度过年关。

这天下午，看到父亲把白菜从地窖里搬弄出来，小心翼翼地装在小车上。告诉我，明天一早，跟着邻家小叔去县城卖白菜。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跟着邻家小叔出了村，踏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

邻家小叔和我是初中同学，大概比我大两岁。由于初中没毕业就回家务农，已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他推的车子装了满满一大车白菜，我的车上装了也就他的一半不到。

通往县城的公路，就在我们村旁，当时还是一条不太宽的沙土路。从我们村到达县城，大约有40多里的路程。

沿路的村庄被我们一个个甩在身后，在太阳刚露头的时候，我们已行程过半。口渴得厉害，我提议歇歇脚，喝点水再走。

刚刚还一身的汗水，稍一歇息，就被北风吹得寒意刺骨，瑟瑟发抖。我们喝了点自带的水，又抓紧赶路。

正当前行不远时，听到紧跟在后面有辆汽车直按喇叭。这时，对面也有一辆大货车迎面驶来，我便推着小车向路边稍稍靠了靠。我这刚向路边一靠，后边的汽车就按着刺耳的喇叭，从我旁边呼啸而过。我下意识地向路旁一闪，小推车的车轮压在了路边的松土上，眼看着车身开始倾斜。我试图稳住车身，但没有成功，整个一车白菜快速向路旁的深沟里下垂。当时，也不知哪来的机灵劲，我快速一低头，搭在肩上的“车襻”就从脖子上一滑而过，整个一车白菜“唰”地滑向沟底，然后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沟底上。已经朝上的车轮，还在不停地转着，白菜散落了一沟。

如果不是我快速低头，让“车襻”从脖子上滑了出去，很可能会连人带车一起跌进深沟，后果不堪设想。此情此景，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大哭一场。

邻家小叔听见动静，回头看到了我的情形，赶紧过来问怎么回事。我说，刚才躲车，一松手，车就掉沟里了。他安慰我，人没事就好。接着，帮我把小车从沟里拉上来，把白菜又一颗一颗地检回来。看到有的白菜被压碎了，有的沾了很多泥土，就一点点把压碎的叶子揪下来，把带土的菜帮子一个个剥掉。

看到邻家小叔每剥一个菜帮子，我的心就痛一下。这下，剥掉了有10多斤重，这得少卖多少钱！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等我们到达县城菜市场时，已是中午吃饭时分。菜市场的人已渐渐散去，我和邻家小叔找了个地方停好车子，一边吃着自带的干粮，一边等待着买主的到来。

可能是集市高峰已过的原因，我们等了很长时间，也不见有人来，连问问价格的也没有。不觉间，太阳已西斜西下。就在我们焦急等待的时刻，一辆大金鹿自行车停在了我们旁边。骑车人胖胖的，白白的脸庞，一看就是个吃“公家饭”的人。他边查看白菜，边询问价格。

整个讨价还价的过程，都是邻家小叔完成的。最后，来人答应全买了，让我们送去县城东南方向不远的南冶煤矿食堂。

我们高兴地推起车子，按照指定的方向前行。

大约又走了十多里的路程，在接近傍黑的时分，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还好，买菜人正在门口等着。接下来就是卸车、过称。我的一车白菜多少斤已经记不清了，但一车白菜整整卖了五元钱。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等我们从煤矿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我们要摸黑回家了。

我晕晕乎乎地跟着邻家小叔往前走着，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也不知还得走多长时间，实在累得一步也不想走了。我提议，歇一歇再走。

没想到的是，这一歇不要紧，再要起身前行时，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一步也不想走了。本来肚子里没啥油水，这一天下来，也只是吃了点自带的干粮，又渴，又饿，又累，身上哪里还有一丁点力气！

邻家小叔提醒，天凉风吹，歇的时间太长容易感冒。可是，尽管咬牙站了起来，两个腿肚子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此时此刻，奇迹出现了，听到了远处传来父亲的呼喊声；“老二，来了吗？”“老二，来了吗？”

在漆黑的夜空里，父亲的喊声粗犷而悠长，在当时的我听来，这比什么美妙的乐章都好听！我大声应到，来啦，来啦,在这儿！

父亲接上我后，先和邻家小叔道谢，然后让我坐在小车上，推着我回家。

也不知几点回到家中，回家后就瘫在了床上。等我一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母亲已做好了饭，也烧好了洗脚水，让我先用热水泡泡脚再吃饭。

等我把脚伸进热乎乎的水里时，发现脚底板上已经磨起了好几个水泡。母亲一边给我洗脚，一边小心翼翼地用针挑破磨起的水泡，心痛地说：“老二，你高中就要毕业了，如果有办法，还是尽快离开家吧。农村实在太苦了，这小车宁愿还是让你爹继续推！”

我望着母亲，两只脚悬在空中。

“你有文化，想办法到外面闯一闯，兴许能闯出一个前程来。”母亲轻轻地擦了擦眼角：“这也是你爹的意思。”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抬头望了我一眼。我看到，母亲两个眼里已挂满了泪花，那种无助、无奈和期许，都写在了母亲的脸上。

这时的我才明白，父母的真实用意，是用这种现身体验苦难的方法，来教育我，激励我，让我去闯出一片新天地。

现在回想起来，父母双亲的良苦用心，算是收获了应有的回报。高中毕业后，经推荐，我应征来到省城参加国防建设。到省城后，母亲那一脸的期望一直激励着我，尽管只是临时尽义务，我却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在做好日常工作的同时，坚持业余写作，把看到的好人好事记录下来，写成新闻稿件。不管遇到多大困难，也不管多苦多累，都咬牙坚持。由于小有成绩，先是被选调到上级机关担任新闻报道员，后又考取了新闻干部专训班，毕业后提拔为国家干部，成了一名新闻宣传工作者。之后，尽管多次转换工作岗位，但无论从事什么工作，我坚持笔耕不辍，不敢说有了多大成就，但总可以聊以自慰，同时也能告慰九泉之下的父母双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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