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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所经历的事情很多,不可能都记住,但有些事情是永远也忘不了的!时间虽已过去半个多世纪,可是在朝鲜战场上的战斗,闭眼一想就像是昨天的事。1953年我17岁,朝鲜战场宣布停战后的第三天,我和几位战友接到回祖国北京学节目和制作服装、购买乐器的光荣任务。祖国一一北京,这是我们最向往的地方。我们能活着回到您的怀抱,这是何等幸福啊!我们高兴地抱成一团。祖国呀祖国,我们离开您三年了,那是怎样的三年啊!到了北京,我们抓紧一切时间学节目、采购,除了公家的,还有战友们托买的红毛衣、花袜子,洗照片……在朝鲜战场上,我们一个月有几块钱津贴费,女兵们还多两块钱卫生费,三年的钱加在一起不少了。战友们都信任我的审美观,因此要我替她们买红色的,鲜艳好看的,所以我的采购任务比其他人都重。一天,我正在总政文工团学舞蹈,有人叫:“余琳,快出来!”原来是中央军委来人,要调我到中央警卫团文工队工作。这太突然了!到中央警卫团、中南海,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很快我结清了手中的工作。两天后,中央警卫团的一位干部来接我了。在车上,他问我见过毛主席吗?我说:“十一”那天我们几个为了能在天安门前看毛主席,找到我教书的哥哥,参加到他们的学生队伍里。还到歌剧院借来了花裙子穿上,跟游行大军一起终于走到了天安门广场,可我们的队伍离广场有些远,我的个子又小,使劲跳起来看天安门上的毛主席。由于我激动得眼泪流个不停,眼前一片模糊,怎么也看不清,队伍又不让我停,我只有拼命地喊……想起那些牺牲在朝鲜的战友,她(他)们再也回不来了,我能在天安门前看毛主席,真是太幸福了!那位干部笑着告诉我说:“你以后就不是在天安门前看毛主席了,你就要去中南海在主席身边工作,能经常见到主席……”到中南海后很快就投入了紧张的节目排练,为元旦演出做准备。每到周末,我们还有一项特殊的任务:到“春藕斋”舞会为中央首长伴舞和小型演出。这是多么光荣的任务,我早早地穿上颜色较新的那套军装,把从朝鲜战场带回来的那对大红绸带扎在我的长辫子上,我们姑娘和乐队的小伙子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从我们住的“万善殿”走到“春藕斋”。舞会上有不少中央首长及夫人和孩子们,气氛亲切热闹,我毫无拘束感,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无法用文字形容当时的心情和思绪,兴奋得一夜未能入睡。我多么幸福啊!我又想起了朝鲜,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烈士潘光汉最后的话:“小余琳,你要好好工作……”我的确是拼命地工作,在中南海我立了三等功,很快入了团。可也听到了对我的意见,说我太爱美,不应该穿着军装扎那么大、那么鲜艳的蝴蝶结。我含泪把那对红绸带叠好,压在枕头下。![]()
下连队演出,拉一块雨布作舞台,三面全是观众
那是1952年的冬天,朝鲜战争进入防御阻击战。我们文工队员分散成一个个小分队,到连队开展文艺活动。我是哪月、哪日,去的哪个连、哪个排早已记不清了,可那情、那景,我是永生难忘。那天清晨起来推开门一看,铺天盖地的大雪。我匆匆吃完早饭,背上挎包向连队进发。连队在大山的那边,整个大地是银白的世界,那是我这个川娃儿见到的最大最大的雪了!真正的鹅毛大雪,扑打到我的脸上,眼睛都睁不开,睫毛都结了冰。天哪!路在哪儿?找不着路了!我怎么走?积雪齐腰深,我个子又小,穿着7斤重的棉军装,简直就是个圆球。我那不是走,而是在雪地里滚动,要用电影拍下来一定很好看。那么大的山,那么大的雪,一片白茫茫,一个小黑点一样的小人儿,在那里蠕动、爬行,手脚并用。抬头看那巨大的雪山,是那么高、那么大,我什么时候才能爬到山顶?我害怕了,叫天天不应。我哭了,我想往回走了……不!我不是普通的小女孩,我是光荣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名女兵,山那边的战士们在等着我,后退就是逃兵,可耻!比起战士们面对敌人冲锋这算得了什么?想到这里我又有了勇气,再难我也要爬过去,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终于爬到了山顶。这时雪下得也小了些,我向山下一看,战士们早已扫出一片平地在等着我。一股战胜困难的喜悦涌上心头,要是回去了我将后悔一辈子。我像个小圆球一样地滚下了山,一口气跑到了连队。泪水,雨水和汗水分不清了,一刻也不愿再耽误,教战士们跳舞。时间过得很快,雪停了,太阳露了出来。中午,老炊事班长挑来热气腾腾的开水,大声喊:“跳着半天了,该歇会儿了,大冷天都跳出汗了,来喝水喝水。”他用他的大茶缸给我倒了一碗递到我手上,还小声告诉我:“小余琳,这水里有祖国慰问团送的水果糖块,特别给你留着呢。”我接过水还来不及谢,大个子班长就走过来说:“小余琳,别动!”吓我一跳,他一把拽掉了我辫子上扎着的两根绳。辫子散了,急得我满脸通红,问:“干嘛呀?”他说:“你们姑娘家不应该用这破鞋带扎小辫……”入朝一年多了,日晒雨淋,我们的头发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第五次战役日夜行军,山沟河边躺下就睡,我们的头上都长过虱子,小辫绳早就没影了,只好用旧鞋带扎小辫。有时鞋带断了,接了又接都不能用了,我们就用草搓根绳扎上。这时,我才看见大个子班长缠着绷带的大手掌上,放着两根鲜红的头绳。他说:“快把红头绳扎上。”我怎么也没想到,惊喜地一把接过头绳细看,我愣住了!原来是用红药水染红的两条纱布。在战场上战士们愿意看到女同志,更愿意看见我们的两条大辫子上能扎着红头绳。这件事传到了军部,军政委李震知道此事后非常感动,他说:“我们的姑娘长得很美,战争已经很委屈她们了……”于是,立即命令文工团领导,将布置会场用的红彩旗撕掉两面,发给文工团每个女兵两副红绸辫带。从此,战士们看见文工团员辫子上都飘起了红蝴蝶结。![]()
我永远难忘我的组长杨肖永烈士胸前辫子上那对红蝴蝶结!那是文工团遭到最大最残酷的一次敌机轰炸,伤亡惨重。1952年9月,为迎接建国三周年国庆,欢迎从祖国来的著名作家刘白羽、导演翟强等文艺工作者来我军前沿阵地体验生活,军文工团集中了全团的精兵强将,赶写赶排新节目。因前不久文工团被轰炸过一次,伤亡了几位同志。军首长关怀,让我们搬到了一个较大的山沟,那儿有工兵连修的防空洞和隐蔽草屋,还特为我们盖了一个大草棚排练节目用。9月29日,原计划那天先排开场式,全体演员都上场,后来改成先排小歌剧《一具火箭炮》,叫我们分头自己练小节目,不要走远了。我记不清是和谁一起到厨房打了开水,想给棚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送去。走到半山坡上,看见我的组长杨肖永手里拿着稿子往下走。她是《一具火箭筒》的作曲,可能去谈有关创作的事。我们就叫:“通三。”这是她的小名,我们都这样称呼她。“通三你莫走,请你把开水喝一口。”她接着回答:“这里开水我不喝,厨房还有一大锅……”那一阵子,我们因为看了前苏联电影《幸福生活》片中的姑娘、小伙子们经常用俏皮话小快板对话,很有趣,我们也被传染了。就在这一瞬间,敌机俯冲下来,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刺耳声。说也奇怪,平时我会原地卧倒不动,可我那时看见炸弹从飞机上顺着山顶下来了,我平时动作慢,那天不知怎么那么快就跑进了最近的小防空洞里。轮番的机枪扫射声,不停的轰炸声响成一片。顿时,整个山沟硝烟弥漫,大火冲天。随着爆炸的那声巨响,我知道大棚塌了!那里有正在排练《一具火箭筒》的几个大哥哥,还有刚走出来的杨肖永……我跑出洞来要上去,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小鬼,一个也不准上去!”人们上下奔跑,我只得绕到对面山边的小路上,目送一个个被抬走的同志。我认出了潘光汉(他像亲哥哥一样,行军有时我就睡在他的旁边,我的毛衣丢了,此时我还穿着他的薄毛衣),他已是血肉模糊,眼也无法睁开。我刚走进他的担架旁,他就感觉到是我在他身边,他声音微弱地叫着我的名字:“是小余琳吗?你要好好工作……”担架抬走了,我傻傻地跟着跑,可被大哥哥们轰了回来,不让我们小鬼到现场。直到傍晚,大哥哥大姐姐们都安排好了,在我们再三的要求下,并保证不哭,才让我们过去最后见一面牺牲的战友。军党委破例让工兵连为牺牲的同志赶制了棺材(也就是用大木板钉成的长盒子),把他(她)们安放在里面。有的人被烧焦了,无法辨认,只能从撕开的贴身内衣辨认是谁。我的组长杨肖永的脸被弹片削去了,成了一个血糊糊的洞,这时已用白毛巾盖着,毛巾上放着她的军帽,身上穿着演出用的那套新军装。我紧紧握着她那双爱长冻疮的肉手,还是那么软软的,我觉得还有热气,她没有,她没有死呀!这双手我怎能忘记?!那是第五次战役,一次行军的夜里,她带着我,在雨地里走了一夜。夜深了,在山坡上就地宿营。雨一直下着,找了好久,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小“猫耳洞”,可能是前面部队留下的。这是一个凹进去一半的小山崖,铺了点干草,勉强能一个人蜷曲着躺下。外面用凌乱的石头砌了一半可以挡一点风,她就一定让我钻进去睡,她坐在石堆边上紧紧地贴着我。太累了,我躺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格格”、“格格”的敲打声把我从梦中惊醒。睁眼看是伸手不见五指、漆黑的夜,什么也看不见……这是什么声音?我定神仔细寻找,才发现这是通三被冻得上牙敲打下牙的声音。我再摸她的那双肉手已不再软活了,冻僵了。天哪!怎么办?我急声叫醒她,使劲地搂住她,我哭了。她却叫我:“别哭,别哭,一会儿就会好的。”我紧紧地握住那双已不软和的手。天太黑,看不见冻成什么颜色了,我想一定紫了。我不敢使劲,慢慢地慢慢地搓揉了好久好久……天都大亮了,才有了点热乎气儿。
现在躺在棺材里的她,手还是那么柔软,甚至我还觉着尚未冷却。我觉得她没有死,她还活着,活着!我喊出声了。不知是哪位有心的大姐姐还给通三那不长的辫子扎上了那一对红蝴蝶结。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地哭出来,副团长一声严厉的喊声:“不准哭!”不知是谁把我拉开了。
那军帽下的红蝴蝶结我怎能忘记!怎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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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肖永烈士(右)与战友在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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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春天,12军文工队员在金城前线为战士们演出,指挥者系杨肖永烈士,半年后英勇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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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抗美援朝出国作战七十周年,军事博物馆展出的12军31师文工队员来到支援上甘岭597.9高地战斗的炮兵八连阵地为战士演出的照片![]()
1952年夏,中国人民志愿军31师文工队全体战友于朝鲜金城前线苏谷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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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琳(左1)等12军文工团员看望二野著名作家柯岗(左2)照片由柯岗儿子张小岗提供,他说:“余琳阿姨是搞舞蹈的,那不是一般的靓,敢穿、会穿,能亮瞎你的眼!”
本文转载于12军后代清水无香的“美篇”
余琳,原志愿军12军文工团员,1953年夏调入中央警卫团文工队,后转业在中央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系国家一级导演。
往期部分内容:
秦友友:我参与创作的连环画《生命不息 奋斗不止》(上)
秦友友:我参与创作的连环画《生命不息 奋斗不止》(中)
秦友友:我参与创作的连环画《生命不息 奋斗不止》(下)
张忠仁:人生恰似一本书(上)
张忠仁:人生恰似一本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