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上十一学校,已经是60年代初了。王老师的音乐课,早已送走了几届哥哥姐姐们,她的教学经验也已经炉火纯青。记得我们二年级以前的音乐课是储老师教,除了唱歌,就是学习最简单的音乐基础知识,诸如识简谱、学节拍之类,课堂似乎不太活跃。王桂贤老师是三年级开始教我们的,从那时起,我们全班同学受她影响都开始喜欢上音乐课。
王老师的音乐课有两点最吸引学生,一个是她甜美的长相和嗓音,一个是她先进的教育理念。小孩子都喜欢好看的老师,不管男孩女孩都一样。王桂贤老师就特好看,那时的小孩不会用漂亮这个词,都会说好看,朴实又单纯。王老师长着一双笑眼,总是笑眯眯的,好像就没见她皱过眉头生过气。她的嗓音很独特,是童音,甜美清脆水灵,像十岁小女孩的声音,同学们都喜欢极了。
如果用上世纪60年代王老师的教育理念和号称现代化的教育理念做个比较,毫不夸张地说,王老师始终高高站在“现代”之上。如果用现代词汇形容她当年的教学方法,一个是快乐教育,一个就是大信息量的知识灌输。
有几节音乐课给我留下了终生不忘的记忆。
刚开始上王老师的课,我们班很闹,安静不下来,王老师就问同学们想不想听故事啊?小孩子哪有不爱听故事的,课堂马上安静了。只见王老师指尖触动琴键,几个音符跳出来,音乐故事开始了:
有一次肖邦的父亲给学生上音乐课,6岁左右的肖邦也在教室里旁听。课中肖邦的父亲因为有急事出去了,教室里一片混乱。肖邦小朋友走到钢琴前,指尖轻轻划过1234567七个音符,口中念念有词:睡吧......1234567;睡吧.......1234567;睡吧......1234567;就这样,肖邦用他一双小手一直软软地弹着、嘴里轻轻地说着,教室里渐渐静了下来,学生们全都被音乐催眠,进入了梦乡......
王老师模仿肖邦边讲边弹,我们教室里也出奇的安静,等王老师收住最后一个音符抬起头看我们,已经有几个同学迷迷糊糊要睡着了,音乐故事的效果显现出来了,王老师满意的笑眼眯成了一条缝。
六十年代的王桂贤老师
王老师有很多音乐故事,都是边讲故事边弹琴,她的钢琴弹得像行云流水,同学们一听琴声就能进入故事情境。大概因为这一招非常奏效,后来只要我们精力不集中,王老师总会告诉大家最后要讲故事。没多久同学们也学机灵了,如果这堂课没有音乐故事,大家就会请求王老师讲一段,只要还有时间,王老师就会笑呵呵的欣然接受。当然也有失望的时候,我们就只好眼巴巴地期待下次的音乐课。
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1964、1965年间,正是我国文化艺术空前繁荣时期。百花齐放推陈出新,各种汇演繁花似锦,优秀的歌舞、戏曲、电影层出不穷。王桂贤老师为了打开我们的眼界,丰富我们的音乐知识,开始教我们学习各种地方戏曲。记得王老师对我们说,你们不仅要会唱歌,也要会唱戏。中国有各种地方戏曲,我会慢慢让你们了解,也会教你们一些唱段(大意)。从那时起王老师开始向我们传授戏曲知识,我印象最深的是三堂课。
一堂是京剧课,京剧《甘露寺》里“长坂坡救阿斗”一段唱腔。王老师先讲这段历史故事,然后弹着钢琴教我们唱这个京剧唱段:“长坂坡救阿斗,杀得曹兵个个愁。这一般武将哪国有,还有那诸葛用计谋。你杀刘备不要紧,他兄弟闻知怎能罢休?”(我这可是全凭小时候的记忆背下来的,可能有个别字的误差)这在当时可就是钢琴伴唱京剧啊,绝对比殷承宗钢琴伴唱《红灯记》早了好几年。就是现在,这段唱腔还是在京剧舞台上大放光彩,我只要一听见,就如同票友一般摇头晃脑跟着喊一嗓儿,就会立即想起王老师,就会在心里说一句:王老师,谢谢您!
一堂是评剧课,讲现代评剧《箭杆河边》。又是先讲故事。剧中的男主角二赖子,好吃懒做,不务正业,老支书痛心疾首的教育他:你财大气粗腰杆壮,又有骡子又有羊。你爹你妈去逃荒,一根扁担两个筐(我只记住这四句,可能连不上,不敢瞎编)。末了还甩一句哭腔“赖子啊......”记得我们全班特喜欢这四句,一起跺着脚打着节拍高喊这四句,也不管剧中感情是喜是悲,喊完哈哈大笑,课堂气氛活跃极了。
还有一堂课是教以越剧音调为素材的《采茶舞曲》。这堂课简直神了,王老师用越剧的腔调和吐字教我们发音。还记得唱到“两个茶篓两边挂,两手采茶要分家”时,王老师用胖乎乎的两只小手给大家做示范,动作又形象又优美,我们都兴致勃勃地跟着学,全班同学都动手舞了起来。每每想起当时全班同学用江浙方言集体唱《采茶舞曲》、集体模仿采茶动作、和王老师融在一起的欢快热烈场景,我都为之动容。
查阅资料看到这样的说明:1987年,《采茶舞曲》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作为亚太地区优秀民族歌舞保存起来,并被推荐为这一地区的音乐教材。这是中国历代茶歌茶舞至今得到的最高荣誉。
可见,60年代王老师的音乐意识是多么敏锐和超前,我们又是多么受益和幸运。现在,只要我K歌,必选《采茶舞曲》。今年3月我在上海参加外甥女的婚礼之后去歌厅,还是点了这支歌,在场的苏州亲朋大为惊讶,连连惊呼怎么唱得这么地道,我心话说了,小学就会,王桂贤老师教的,多牛啊!
我们要做雷锋式的好少年,
在这阳光灿烂的春天,
像雷锋叔叔那样生活,
从小立下了大志愿。
热爱集体,毫不利己,
专做好事,不怕困难。
毛主席的教导永不忘,
雷锋叔叔活在我们心间。
他是我们的好榜样,
鼓舞我们永远向前永远向前。
他是我们的好榜样,
好像是在参加一次海淀区“红五月”歌咏比赛时,我们合唱团拿了很不错的名次,王老师通知我们继续练习,做好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音的准备。等待录音期间,我一直特兴奋,想象着我们进入广播大厦的样子,进入录音棚的样子......
等待的时间好像很漫长,谁也想不到,文革突至。一切正常秩序全被打乱,十一学校作为“培养修正主义苗子的温床”被彻底砸烂了。我们正处于最兴奋状态下的音乐课,就这样戛然而止。从此我们告别了十一学校,告别了王桂贤老师。大概只有王老师心里最清楚她为我们准备了多少未教的教案,也只有王老师知道我们这帮孩子,在未来通往音乐的路上,将会面临很多的困惑和曲折。那时的我已经懂事,已经尝到了突然丧失最心爱的音乐课的失落和遗憾,但还不会明白,这个丧失,将一辈子无法弥补和挽回。
音乐启迪人生,音乐智慧人生。我这一生,真正用音乐开启我智慧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就是王桂贤老师。父亲的故事以后我会慢慢讲,王桂贤老师的故事今天不得不讲了出来。我们一生所学的知识,从小来自于父母师长的言传身教,长大后靠的是小时候打下的基础和不间断地自我完善。但是无论如何,在后来的几十年中,在不间断的自我完善中,我的所有音乐感觉,哪怕是最细微的,全都来自于恩师最初的点化。没有这种点化,就没有我的修行。
九十年代的王桂贤老师
现在每天,我都要在音乐的陪伴下生活,古典的、现代的、西洋的、民族的我都喜欢。午间时光喝着咖啡听着音乐,我会经常身不由己的站起来,和着音乐的节拍,手之足之舞之蹈之,让心情在音乐和阳光中游弋。那无限的音乐之源来自温暖的天空,来自遥远的天际。
就在王老师走后的这几天,我会仰起头,透过不算刺眼的光线,在圣洁的白云中寻找王老师甜美的笑脸,会侧耳追寻王老师银铃般的童音。我终于听见了王老师穿透宇宙空间传来的声音,她对我说着每次见到我时总会说的那句话:小巧娃,你永远都是这个不变的小样子!
敬爱的王桂贤老师,您都已经走了,我还会永远不变吗?将来有一天,您在天堂里教我们唱弥撒,我陪着您一起吟咏天籁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