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友友：那时的军营那时的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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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篇）

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部队大修战备工程，先是地道，后是机场机窝工事，我们还修筑了一条公路。

我们连工程车辆齐全，是机场道面维护修补的唯一队伍，原以为机窝等工事工程会交给我们，结果是空军工程部队承办了。我到工地看了看，那浩大的工程真不是我们连能干下来的。这时师里把机场到国道一段三公里的柏油公路的修建任务交给了我连，要求一个月完工，否则会影响部队正常使用。

我画的场化连修筑公路图

连里派排长李道俊先去学筑路，不久他回来给全连讲筑路的技术，然后带着观测仪器到施工地测量，算土方、砂石、沥青的需用量，准备工具。

当时原有已用多年的砂石路，坑坑洼洼，不少地段已是搓板路，就连老百姓拉着排子车都是拐来拐去的不好走，也希望部队修一修。我们连修补过多次，但过不久又变回老样子了。现要修成柏油路，就要重新打基础，筑成标准的五米宽一级公路，这有利于部队，也方便了百姓。

我们只知道怎么修补跑道，没干过工程，连里只能听李排长的，等于他是实际的总指挥。只见他一天到晚俯在观测仪上瞄来看去，一个战士在旁边听他说啥记啥，远处另一战士撑着标杆，按李排长喊的左右移动着。

我们百多人用铲子把石灰、砂子和粘土拌为三合土铺在路上，压路机一趟趟压过去压过来，我们不时铲去压路机碾子上粘着的泥土，又拍整齐路肩路坡。不几天一条象样的新砂石路就呈现在蓝天之下。

铺柏油时正值酷暑，那热劲让人心焦，但对铺油却是再好不过；对我们来说是最累人的，但越不惜力，路面质量越好。

支起的大铁锅将一块块沥青烧溶化，高温达300度。我们在大钢板上堆几车碎石，把沥青黑油浇上，立即拼力搅拌，再一锹锹摆上路面铺平，等在一旁的压路机就上来轧平，就这样一批接一批地搅、送、轧。从连长到战士人人已是汗流浃背，载着沥青石子的铲子沉重得常使人端不起来，不得不松手歇一会。大家紧咬牙关，任凭汗水在扭曲的脸上淌出一道道水痕。我们的手上、胶鞋、裤子上到处沾着沥青，常常是鞋子上沾多了迈步都困难，于是抽空用铲子铲用柴油洗掉。

下班时，我们每个人都筋疲力尽，趔趄地走着，浑身上下带着浓重的柴油味，一到宿舍，一头倒在床上就沉沉地睡过去。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甚至没有精力给亲人写信，头脑里总是一片木然，眼睛沉重酸涩，已经无法使人去想要干什么了。

每天都是奋力抢时间搅拌着黑柏油和砂石，力争天暗前铺完五米，然后到十米、十五米，只要哪天达到了十五米就高兴得不行了。终于一个月左右完成了筑路工程。

现在想起来当然比不上修建青藏公路的人，比不上修筑成昆铁路的兵，但是我们那干劲、那不怕苦的精神，在那三公里的战线上也是值得光荣一下的。更值得一提的是，这三公里与机场所有的工程都是战备的一部分，不管当时有什么政治背景，战备是军队必要的，是时刻准备打仗的必要，是在可能的战争中最大限度减少牺牲和损失的必要。

有一年师里举行校阅，我们连的队列走出机场，向师部所在大营房走去。我们一百多双胶鞋整齐地发出“噗噗”不算响亮但却厚重而雄壮的响声。在出连部后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只听到我们行军时整齐的脚步声。我很喜欢这种声音，谁也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吸着早晨机场草地所特有的清新空气。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里奔涌着说不出的活力，并没有去想为什么在两三个月的认真队列训练后，我们所有人都仍然感到强健有力。在路上碰到了从几公里外大营房到机场去的一队地勤，领队彼此向对方行了军礼。

当我们来到师部大操场时，扩音器播放着军旅歌曲，其中有我最喜欢的《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那是始终激励我当好兵的歌。

我看到已到达这里的一队队陌生面孔，有的干部战士们在交头接耳。站到指定地点的我们此时都在用眼光寻找熟悉的人，有寻到的，彼此笑笑点点头。过了好一阵，没有人来命令我们做些什么，于是我们就抱着枪坐在地上。

这天是我所在的航空兵师文革以来首次举行阅兵式，可能是建师后唯一的阅兵式。我第一次见到我师军旗，那带着金穗的八一军旗，靠旗杆的一竖条白布上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第二十三师”黑色印刷体字。

歌曲停下，听到一声：“立正！”的口令时，全场“唰”一下全都起立开始整队。这时从飞行员成长起来的董师长、孙副师长、刘副师长、戚参谋长和李政委等，我熟悉的一行人至东侧临时搭建的阅兵台上。随后各团、场站领导依次跑到距阅兵指挥员（可能是军务科长）5—7步处敬礼，待还礼后礼毕报告：“指挥员同志，第X团列队完毕，请您指示。”最后指挥员向师首长报告后，左跨一步，向右转，让首长先走，尔后在其右后侧，师政治委员在师长右侧跟随陪阅。

董师长一行至军旗前，立正向军旗行举手礼，全体人员行注目礼。

当阅兵首长一行至机关，各营部，各连及后勤分队队列右前方时，各团长，各营营长，各连连长，分队的指挥员下达“敬礼”的口令。听到口令后，位于指挥位置的干部行举手礼，其余人员行注目礼，目迎目送首长（从左向右转头不超过45度）。当师长问候“同志们好！”时，全体队列人员齐声洪亮地回答：“为——人民——服务！”当首长通过后，指挥员下达“礼毕”的口令，队列人员礼毕。

阅兵首长检阅完毕后登上阅兵台，阅兵指挥跑步到队列中央前，下达“稍息”口令。

接着阅兵指挥下达“分列式，开始”的口令，尔后，跑步到自己的列队位置。听到口令后，掌旗兵扛旗，各连分队按照规定的方法携带武器，团、营指挥员分别进到团机关和营部的队列中央前，各分队指挥员进到本连分队队列中央前，下达“右转弯，齐步——走”的口令，指挥连分队变换成分列式队形，按顺序依次进入操场的南、西、北侧，占了场地三个边，准备进入东边接受检阅。

变换成规定的分列式队形后，各副团长或者参谋长下达“齐步——走”的口令。听到口令后，团指挥员、团机关人员齐步前进，其余分队依次等待前一分队离开约十五米时，分别由营、连长及分队指挥员下达“齐步——走”的口令，指挥本分队人员前进。

各连分队行至第一标杆处，将队列调整好。进到第二标杆处，掌旗兵下达“正步——走”的口令，并和护旗兵同时由齐步换正步，扛旗换端旗。此时，阅兵首长和陪阅人员向军旗行举手礼。副团长或者参谋长和各分队指挥员分别下达“向右——看”的口令，队列人员听到口令后，即换正步（步枪手换端枪）行进，并在左脚着地的同时向右转头。位于指挥位置的干部行举手礼，并向右转头，各列右翼第一名不转头，其他人向右看不超过45度注视阅兵首长。此时，阅兵台最高首长行举手礼，其他人员行注目礼。

进到第三标杆处，掌旗员喊道“齐步——走”，并与护旗兵由正步换齐步，同时换端旗为扛旗；其他分队由上述指挥员分别下达“向前——看”的口令，队列人员听到口令后，在左脚着地时礼毕（将头转正），同时换齐步行进。

我连走正步时，“三把”（意为三个动作）将打开刺刀的枪，从肩枪变换成立枪、端枪，每一个人都用力踢直腿，平脚落地，整齐有力的脚步像澎湃的一波波海浪，激奋的豪情油然而生，这步伐真让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见各分队只有我连和警卫连是持枪，其他队伍或挎手枪或徒手行进。空勤队伍较特别，不像连队整齐，有胖有瘦，有老有少，大多像首长，不过他们是空军的战斗员，是宝贝，我们其他的团队都是围着他们干的。

我和大家注意到了场站机关方队，高出他人一头的莫参谋长，1米90的大个实在引人注目，队伍中随后传出一阵轻轻的笑声。听说莫参谋长原是军区篮球队的，后腿部受伤转为地勤，再后转为场站军事业务主官。他为人谦和，跟谁谈话都是笑眯眯的，很受干部战士欢迎，底下里都开玩笑地叫他“莫大个”。

分列式结束，阅兵指挥调整好队形，董师长讲了一番鼓励的话后，阅兵指挥下达“立正”口令，向阅兵首长报告阅兵结束。

我们轻松地列队走回机场，不知是谁在身后踩掉我的鞋跟，为不影响队形，我只好趿拉着鞋走，这不一样的步伐引起不断的笑声。

我（右）和场化连的冉排长

多年后我打开临潼地图，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叫斜口街道，这里已然是个开发区，而过去叫斜口村。原二十三师在这不远的一条沟挖出了两溜窑洞，说是杜二飞机的疏散地，真要去看看不过就是可住可藏人可存器材的地方。

1974年5月，场化连让我上斜口村窑洞替换一位养伤的山西大同兵，那兵真倒霉，他的一只后脚被战友不经意中掷出的菜刀砍断了筋，手术后恢复得还好。我去时，他正低头在张报纸上练钢笔字，一付无聊的样子。他见我只是微笑了一下，简单交代一番，就背起行李，一拐一跛地走了。

从机场到这个地方一路坡道我走了一个多小时，算起来差不多二十公里。住下不久就感到这里是多么清静，见不到人影，听不到任何声响，眼前只有黄土和空闲着的窑洞。西侧六七个窑只有两个堆了些杜二飞机的机翼等旧器材，我住的东侧七个窑大都砌墙安有门窗。沟里有一机井，用水时一合电闸，井水就会喷出来。窑挖得很规整，沟是填起来的，只是未加平整，堆着一个个土丘，高低不平，显得土木工程后期是仓促而草率，似乎有遗弃这个地方的感觉。

我很想在放器材的地方找到飞机机舱的有机玻璃，可以做飞机模型以打发时光，当年空勤都热衷用有机玻璃、胶片、弹壳做模型和台灯。结果一丁点儿都没有，心想也是，地勤怎么会留下这么有用处的东西呢！

山上就我一个人，设施简单，吃得也简单，头痛的是夜难过。那老鼠三两只满屋跑，啃书本，啃凳子，有的还跑到床上，有的还“吱！吱！”地叫，惊得我拿着扫把扑打。堵了鼠洞，不长时间就又出现了一个洞。第二天，我去村里买个鼠夹子，放上点食，夜里听到一声“吱”，一看夹住一只硕大的鼠，差不多和小猫一般大。心想一定是上几批兵喂成这么大的。我拿起一把铁锹去拍，谁想那鼠一挣就跑进洞，还露出个头，用小豆眼看我。于是想起用烟薰，谁想烟入洞不见有出处，不知那鼠洞到底有多深。

一次我下山取给养，路过斜口村，听村民说我是警察，想想这里离机场只几十公里，老乡就不认识谁是空军谁是警察了？没想到若干年后，我还真是穿上绿衣蓝裤的警察服，不过帽徽不一样。

斜口的“警察”才当了一个来月，就接到营房的报信，说我对象来队看望，就赶紧打起背包下山，从此没有再回斜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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