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我参加了师里组建的《沙家浜》剧业余演出队。主要任务是为演出队找总曲谱、道具化妆品和服装等,常常一个人忙得满世界跑,西安、河南、甘肃、北京几乎跑了个遍。这样的忙碌不仅让我大开眼界,而且工作能力、与人交往的能力都得到了大大地提升。演出队成立后为没有京剧《沙家浜》的总谱发愁,吴队长不知怎么想到我,让我马上动身去河南郑州找,为期半个月。我不懂戏剧,连简谱都认不准,可看到队长态度坚决,就下定决心想办法找线索,不懂也要干,一定完成任务。我到了郑州,想到去找豫剧著名演员常香玉,因为记得她和我父亲熟。不想她本人不在,但热心的豫剧团介绍我到省京剧团,要到了《沙家浜》京剧总谱。省京剧团要求只能抄不能带走,望着厚厚一大本五线谱剧本,我头都大了。我吟唱着毛主席“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语录歌,买来一叠白数学纸和一把尺子,又买了一根香蕉就着开水作食,在一家小旅社埋头照猫画虎,饭也不吃抄了整整一个星期。见我拿着总谱回到宣传队,大家都很高兴,于是吴队长把大家召集起来,让我讲讲找总谱的经历。全队立即进入排练,同时又让我一趟趟往返西安市与窑村机场,找陕西省歌剧院学画布景布灯光,采购各种材料、灯具、化妆品、戏剧用枪、枪响效果砸炮具以及服装等,真是忙不迭。接着又让我请省京剧院长尚小云派人,请省歌舞剧院等艺术团来人说戏,讲身段、道白、眼神还有化妆,使演出队的表演水平上了一个新台阶。其间还请过著名音乐家刘峰(我的四姨夫),请过享誉全国写过电影《上甘岭》插曲《我的祖国》和电影《祖国的花朵》插曲《让我们荡起双桨》等歌曲的刘炽先生(我四姨夫的哥哥)。刘炽应吴队长的请求,写了二十三师军歌,不过没有传唱起来。经过一两个月的紧张排练,《沙家浜》全剧首次演出获得圆满成功,一演再演直到年底解散,各回原单位投入大练兵活动。野营拉练后,1971年初宣传队人员又全部集中到礼堂重排《沙》剧,开始走出部队巡回演出,去过临潼空疗、四十七军军部、空十一军军部、咸阳纺织厂等地。以后,演出队赴甘肃夏官营兰空汇报演出获得好评,后即代表兰空领导机关慰问部队,去过兰空医院、临洮空六师、兴隆山驻军等地,直至1971年7月前宣传队解散。在宣传队期间,师领导常常到我们演出队来,对我渐渐熟悉后,经常交给我额外的“任务”,如购买当时紧俏的电视机、拖拉机、车床、卡车,以及钢筋、水泥等控制的机电工程物资。我自感为难,但领导交代的事情又不得不去做,只好克服困难去完成。好在可以借此机会多回家探望父母和拜见父母一些老战友叔叔、伯伯们。那会儿办事不像如今要用各种办法疏通关系,还有用什么潜规则才能办下来。那时就是叔叔、阿姨一叫,然后讲啥事能办就办了,具体去办则是由部队另派专人去办理。我参加演出队一年多,任务结束后回到了连队,没过几个月我被借调到兰州军区空军,以后几乎每年都要去几个月,多去参加政治部宣传部的美术学习,还借调司令部军务处一回。那时兰空司政后刚刚从西安迁到甘肃榆中县这个偏远的地方,周围除了荒山就是沟壑纵横的砂石地,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放眼看去,刚建好的灰青色的营区,刚植活的细瘦的白杨树,刚铺好的平直的道路,却是一片崭新的营区。去时我住在营区南靠围墙的招待所。房间不大,内有四张床,洗手间在走廊,吃住都在招待所里,既方便又舒适。我工作的地点是在大礼堂,礼堂大门前有二十多个台阶,台阶上有一排石柱,有点像北京人民大会堂的格局,显得很高很壮观。进礼堂后上二楼会议室,这就是可开会、可办展览和画画的地方。![]()
几次到兰空,一次是司令部军务处办全区事故展览的任务,具体由于志诚参谋负责组织,他是山西太原市人,原为航校学员,因肠炎淘汰调到兰空军务处,他人很随和,写了一手漂亮的行书。一起来的有军区下面各团里的参谋、干事,有医院和卫生所的医生、护士。多次去的政治部宣传部组织的业余美术学习班,派来参加的是各师和基地有绘画特长的干部战士。大家来自各个单位,自然聊起来的话题面就广,同在闭塞的连队很不相同。军务处搞事故教训展览,同样是在去年学习的大礼堂前门二楼大厅,由参谋于志诚总负责。先后调来十多人,门诊部两个女护士和兰空医院儿科施医生当解说员,其他人汇集军区发生过的车辆事故案例编写文字脚本和解说词。我画展板负责美工部分,依据文字画图,画了大约几百幅。于参谋写得一手好字,展板的美术字都是他写的。大概两个多月后就正式展出了。每天都有许多人排着队来参观、接受教育。途中,展览筹备组的人陆续撤走,于参谋、我和施医生一直坚持到展览完毕。这次办展览让我亲身实践了一次命题纪实创作,实践国画白描画技法,学会了如何办展览。那二三个月,从兰空医院来当解说员的施医生处处关心、照顾我,帮我打饭,洗衣服,我慢慢有了一种甜美的感觉。回到部队不久,我接到她的来信,能看得出这封信上满是泪痕。信中她说,回去后她把我俩的关系跟院领导汇报了,院总支书记明确地告诉她,因为我家庭的问题是不能谈恋爱的,让她必须了断和我的关系。丁之发代理排长及时发现我情绪异常,就耐心、热情地劝导我,开导我,让我深受感动。办展览时,一位高个子女护士,她是军区工程总队长的孩子。她说:工程总部修建了好多机场、隧道、公路、营房。她当兵前跟着父母走南闯北到过很多很艰苦的地方。她上的就是子弟学校,部队走到哪儿,学校就搬到哪儿,校舍都是临时搭建的工棚。兰空大院都是他们总队建的。到兰空宣传部是参加美术创作学习班,在美术班里,某航校韩教官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教官,他说的事既有趣又新奇,常常勾起我们的兴趣。其中他说到当时很有影响的一位台湾很优秀的飞行教官驾驶美制教练机弃暗投明的事。当飞机接近大陆时,为避免我军地面炮火的误击,他们采取一些飞行措施并按照我军规定的起义联络信号,先后放下起落架,左右摇晃机翼数次,在机场上空转了几圈后在福建某机场平安着陆。回来后被授予少校军衔,并获得黄金和奖金,还受到林彪等中央军委领导的接见,后来还担任了他们航校的副参谋长。不过他也有不自在的时候,因为他不是中共党员,一些活动、会议不能参加等等。老韩还讲了那教官一些生活上的趣闻,以后才得知他所说的起义教官跟他并不是一个航校的。某基地马干事是山东大个子,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告诉我们,他们基地常承担试验任务,参加过核试验飞行。他悄悄说:一次一架战斗机担任投核弹的任务,由于挂弹钩失灵,炸弹从试验场带回,这在空军是很少有很危险的事,可又不能不让飞机落地。整个基地高度紧张,紧急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飞机最终安全降落。这恐怕在世界各国军史上还是首例。我们师也曾出现过类似险情,也是轰炸机带弹返航,相比较带核弹头其危害要小得多,但也是很紧张了一阵。一位通讯站瘦瘦的老爱穿旧军装的老兵,他说他们在站上值守,常常会接到党和国家领导的电话电报,从中体会到周总理最亲切,又是管得最严最细的领导。周总理每次出访从新疆红其拉甫过境都会给边防部队发报表示问候,包括空军导航站。有一次某基地发生严重泄密事件,周总理要求一查到底,不管是什么人有错归错,有罪归罪,决不姑息。周总理的工作精神和亲情让官兵们十分感动。大家在一起,今天你说几个故事,明天我说几个故事,让我开了眼界,长了不少见识。参加美术学习班时,学员来自兰空的各部队,大约十多人,有的是电影放映员,有的是宣传干事,只有我来自连队。教室还是军区大礼堂二楼大厅,宽敞,采光条件极好。老师是兰空政治部老创作员施兰品,巧的是主讲老师是军区美术创作员叫师峰光,是曾和我一起创作连环画《生命不息 奋斗不止》时王有政老师、郭全忠老师的同班同学,还有宣传部的钱干事时不时地来看看、指导。通过这个班的学习进一步夯实了我的绘画基础。
连环画《生命不息 奋斗不止》封面
为宣传全军学习的榜样、我们二十三师X基地的副主任张孔铨,我师与陕西人民出版社联合绘制了这本连环画,我参与了连环画创作的全过程。在学习班,素描是主课。学用硬铅笔和碳精笔、碳精条画素描;学人体结构,熟知每块骨骼的作用和名称;熟悉每个部位肌肉的特征;特别是认识手和脚的基本结构。俗话说:画人难画手脚。此外,我们还画了大量的三角形、方形、球形和头部石膏模型(都是自制的)。到最后,大家绘画水平有了一定提高后,教员让我们练习画了一二个同学的头像。记得,刚开始时缺乏教具,为了画头骨,三位老师煞费苦心,找到门诊部主任,不知到哪儿挖出个带毛带皮肉的人头,然后找个锅煮,去毛皮肉后,再用石灰烧白、洗净。老师这种认真,这种为了我们不惜一切的态度,让大家都很感动。我们学得更认真,画得也更加到位。我们素描课画头像、画几何模型等累计学时达到48小时左右,总学时达到正规学院标准。在那个年代已经实属罕见了。尽管这次学习只是初学绘画的基础,对我却是十分的必要、难得。兰空在1973年首次组织了美术创作学习班。组织者、参加者大多是1971年那个班的战友,我受命而来,见都是老朋友分外高兴。我们先组织学习了毛主席《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并结合军旅生活苦思冥想,寻找闪光点。我事先就想到画炊事兵削筷子的题材,反映的是保持艰苦朴素的传统,名为《自己动手》的写意国画,这是一个永不言旧的主题。草图画出来后又对照模特,仔细刻画形象,把衣纹、胶鞋等细节疏理、柔顺、流畅线条,反复修改后落墨。
我画的国画《自己动手》参加了空军美展,获优秀奖(那时参展的都是优秀奖,没有一二三等奖)
我们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画着,画了一张又一张,忘了到底画了多少张。施兰品和师峰光老师也各画了一幅作品,师老师画的是文工团到高山雷达站为战士演出。画时在大院请来一位女兵当模特,让她站在桌子上,为表现风吹的效果,让我们一学员把女兵的裙子拉起来,我们看着都想笑,一直忍住不出声。大概到九月,我们十几个作者共选出二三十张作品送空军评选,兰空军区政委看好我的国画,叮嘱师峰光干事送北京后一定要关照我。接着十月里,空军选调我们十多位参展作者到空军指挥学院加工作品,我同时还要加工、润色我的反映淮河靶场生活的套色版画《颗颗命中》。十一月份,我们参加了空军美术展览,又观看了全军美展。回兰空后,兰空宣传部专门让我给部队做了一次创作过程经验的报告会。
我的套色版画《颗颗命中》参加了空军美展,获优秀奖(那时参展的都是优秀奖,没有一二三等奖)
在北京参展后,空军文化部召开作者会,传达总政领导的讲话,也是传达“中央文革”的“指示”,要求全军批判军事博物馆创作员黄胄,批判他是“驴贩子”,贩私货,说他画的三头骆驼,是攻击社会主义没前途,光点名就点了十多幅“黑”画。我震惊,没想到画画也能画出反党反社会主义啊。我伯伯贾若瑜当时兼任军博馆长,我对黄胄等几位创作员都认识,而且非常喜欢他们的作品,想不通黄冑怎么会画“黑画”?同时,我想起了父亲要我在西安看望他的老朋友——被打倒的石鲁,石鲁是陕西原美协主席。记得每次去他家,他的精神还好,看起来不像有人说的他已经疯了。也许石鲁叔叔以装疯来躲避“文革”的冲击吧!他老伴说他是一天一瓶奶,然后光喝酒,啥也不吃。他作画时我看过多次,见他把宣纸揉成团丢到墨汁盆里,再捞出来在画板上展开,用焦墨勾勒几笔就画出一幅画。要么把宣纸展开,拿一碗浓墨往宣纸泼去,再用一杯清水冲,然后等没干时用笔要么画上荷叶的筋,要么画上古代人物、草房、小桥、树木什么的。他那种豪迈大气的画风在当时难以见过,实在让我佩服。以后我想过很久,感到自己的性格很难改为石鲁叔叔那种大气豪迈,是学不会的。遗憾的是我没有留存一张他的画。这期间中央美院的老师观看了空军美展后,两位负责招生的老师找到兰空提出让我去学习,结果我们师里回复说我父亲的问题没解决不予同意。当年政治运动对文化的冲击,让我感到心灰意冷,于是我想,今后能不画就不画了。但根据空军的要求,1974年空十一军组织了美术创作组,我不得不和师气象台的宋月梅等七八个人,集中到十一军对面机场边的一栋幽静的别墅里,又开始构思新的题材,期间还到户县学习农民画。我将画的演练打坦克的年画再次加工,参加了陕西省美术作品展览。我(上排左1)在空十一军美术创作学习班时与战友一起向农民画家学习
这是我在二十三师最后一次从事美术创作了。此时的我,已对创作有所领悟,懂得要有新意,首要的是来源于生活的素材,来源于对生活的感悟,来源于对情感的意会;懂得技法要精益求精;懂得如何选用工具、材料和颜料;表达要有意境,表达要张扬的个性,表达要有明确的主题和色调。返回师里后,领导让我画了一幅高三米的毛主席标准油画像。第二年,又到镇川堡机场画毛主席像。这时,兰空学习班的战友、中央美院毕业的某高炮师文化干事牛小玲(男),来信给我予指导,我进一步懂得了油画技法。当兵七八年在师里画了多少毛主席像,我数不清楚,别人说师里到处都能见到我的画。我在空二十三师的美术生涯是从画毛主席像开始,又是在画毛主席像后终结。
如果,1973年部队允许我上中央美院,很可能我会以绘画为职业了,然而因文革左的影响上学深造与我无缘。我的绘画生涯就像是鲤鱼跳龙门,怎么也跳不过专业这道坎。我深深感到我的绘画水平毕竟是业余自学的,没有经过系统的专业理论基础知识的学习和训练,要想在美术这个博大精深的领域走得更远,更好,光靠天赋、兴趣是远远不够的。人贵有自知之明,跟我那些经过专业美术院校系统学习过的老师、朋友们比,我自叹不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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