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
七十年代初,我师养牛场一时人手不够,场站通知我们连派两个老兵去养牛场增援,我和另一哥们、北京兵王春喜就被抽派去了。当兵几年还真没听说过我们机场有什么养牛场,去时才知道,养牛场就在机场西头南侧,离连队也就一公里的路程,每天来去很方便,养牛期间还不用站岗,我俩都有点暗暗窃喜。说是养牛场,其实就是一个几百平米有棚屋的院子,养着十几头“荷兰”黑白花奶牛。一头牛一年可产奶五千公斤左右,高的可达一万公斤,是专供本部队空勤日常饮用的。我是学生兵,春喜原是铁路乘警,都没有农牧生活劳动经历,更不知道怎么养牛,所以来到牛场后感到既陌生又新鲜好玩。好在有养牛场热心的男女职工带着干活,人家叫咱干啥咱就干啥呗。刚一去,场长就跟我俩简单讲了每天的工作要求和养牛的注意事项。要求我们每天定时清除粪便,中午通风换气,刷拭牛身体,定时牵到舍外晒太阳,增强体质,有利于奶牛的健康。每天可饲喂一定量的青贮饲料、干草,要根据成年母牛的体重和产奶量来决定投放青贮饲料的数量。奶牛临产前十五天和产后十五天内,应停止饲喂青贮饲料。青饲料中胡萝卜最好,营养丰富,含有大量的维生素、单糖、淀粉、钾、钙、磷、铁等营养成分和无机盐类,具有“饲料人参”的美称,不但亩产量高,价格便宜、耐贮藏,是一种优良的多汁饲料。成年奶牛每天饲喂些胡萝卜,最好切碎后饲喂,否则,容易引起奶牛肠道梗塞等等。听完场长不算长的工作交代,我俩开始按职工的指点用铡刀把玉米秸铡成一寸一节,这活挺新鲜也痛快。可渐渐地胳臂就越来越酸,下刀也觉得越来越吃力,随之,汗也淌了下来。接着还要把麦秸杆铡得细细的,我边铡边“开小差”:“铡得这么细短,拿来当枕头芯软软的,可能会很舒服吧?”这时,一男职工牵来一头驴,挂好碾子去轧切好的玉米秸,要轧成扁扁的才行。轧好后,我俩用木铲把压扁的玉米秸堆成堆,只见那职工抬来一簸箕酱色的、酸甜味的,像是种酒酿的东西,撒在秸杆上,叫我们搅拌均匀了好发酵,说牛最爱吃这个。看来牛饲料容易找,但养牛必须做到科学饲养,精心管理。从小在城市长大,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牛。我第一次走到奶牛跟前细细欣赏着,我觉得它很漂亮,油亮的毛发,水润的黑唇,大大的黑眼睛温顺略带羞涩,硕大丰满的乳房上是洁净细白的绒毛。有位女职工拿了条浸透热水的白毛巾蹲下来边示范边说:“这是挤奶前的第一步,要清洗干净,尤其是乳头。”然后她轻轻地在牛的乳房上清洗起来。“我的妈呀!这活我是真不好意思干。这跟摸女人好像差不多吧?”我心里想着,别扭着。女职工一边讲解,一边做着手上的事情,她动作不急不慢,轻轻揉着奶牛的乳房,然后将奶白色的铁桶准备好,手指夹住乳头对准奶桶一上一下挤着,白白的牛乳像一股股细细的水柱有力地迸射出来,好一阵才接满了一桶。挤奶要蹲在牛的胯下,位置狭小、低矮。奶牛虽然是拴住的不能够移动,但是它不停地扭着脖子,晃着身子。听说要是挤痛了它,一蹄子踢过来就够你受的。挤完奶后女职工站起身在母牛的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又摸了摸它的额头。这是在和奶牛沟通,在跟它做情感的交流,在感受对方情绪的同时将我们善意、爱怜的情绪传达过去后,得到的反馈就是动物的开心和对我们人类的信任。母牛眨巴了一下眼睛,伸出长舌头在女职工身上舔了舔,露出女人一样柔情的眼神。接着那女职工让我俩也试试挤奶,我俩推搡半天还是没敢下手,只是观看了整个过程后感觉到养牛的辛苦和不易。只见女职工双手捶腰,额头上面冒出细细的汗珠,但还是幸福地笑着:“我们每天要早上四五点起床,一直到早上十点才能够挤完呢。”短短的几天很快就过去了,没想到的是这养牛的经历却给我留下了不灭的记忆。此后,在内蒙的茫茫大草原,在新疆的浩浩草原,只要见到黑白花纹的“荷兰奶牛”总会让我回想起几十年前我短暂的牛倌经历。只是这些奶牛都有些脏,而且瘦骨嶙嶙,真不如我们部队养的奶牛那么硕壮、干净、漂亮。1974年从看守斜口窑洞回连不久,场化连又让我到机场跑道西北角一栋小砖房看守。小房子北邻围机场的壕沟,边上还筑有一座碉堡,这里可远远看见部队的飞机,也可见到远处的村庄。我一整天一整天守望,没见一个人影来往。我从早到晚看着那座碉堡和深深的壕沟觉得挺有意思,那是原空二十五师初建时,苏联人帮着部队封闭机场和营房,修建了壕沟、拉了铁丝网、筑了钢筋混凝土碉堡,即防敌特也防老百姓进入。大概文革了,为改善和百姓的关系就撤了铁丝网,原来的哨兵改为不固定的了。现在搞战备好几年了,重新重视这种工事看来是必要的。过了几天,没想到来了位不速之客,一只小黑狗摇摇摆摆走进我的房间,舔舔我的脚,抬头看看我,小尾巴晃来晃去。我怕是老乡丢失的,到门外张望,没有一个人。这样每天我到连里打饭都多打一点来喂它,它更跟我亲密。我训练它起、蹲、抬爪、跟随,没多久就能听命侍从了。一天,小狗突地跑出门外,直奔壕沟边飘来臭味的旱厕,真是应了一句老话:“狗改不了吃屎!”我去找不见,再望一片麦田,没了它的踪影,也没有人来往。不过小狗来过,有种说法是福音送到,那是什么福什么喜呢?这时连里来人找我回连,让我给师宣传科回电话。接电话的是巩建芳科长,他操着一口河南音,亲切地告诉我要画画了,要快!巩科长是我的老领导,他的话不得不听。画什么呢?我就想,我军大搞“三打三防”战备和训练,突出的是打坦克,师里搞来一辆老旧坦克,就摆在停机坪西南角的一块草地上,我连在那演练过炸履带、炸舱盖、炸发动机,以及躲避坦克枪炮。至于飞机怎么打,我想轰炸机平飞轰炸,只有在靶场才能看得出来,过去画过了,那就画连队战士学打坦克吧。我(右)和冉排长在坦克上
我这里条件不足,于是支起床板,裱上绘图纸,用水粉在碉堡里画起来。埋头画了一个星期,天天风从北射击孔进,从南小铁门出,不知不觉中我的双膝水肿,患上急性关节炎,行走困难。服药后接着画,又是一周,终于完工,在画上用鸡蛋清涂了薄薄一层,画顿时鲜亮如油画一般。《演兵场上》这幅年画在省美展展出了,可我反思起来觉得这幅国画没有创新,没有表现出空军的作战特点,该算是失败的创作吧。年画《演兵场上》
很想到我师在陕北绥德镇川堡的机场看看,没料到1976年元旦前正好派我去那儿画毛主席像,圆了我重返故里的梦。时任机场场站副政委的张真热情接待了我,安排我住在招待所,那是一排窑洞式的房子。天已很冷,屋内生起火炉,可叹的是那大大的煤块,烧起来既无烟尘,又无味,烧尽了只剩下很少的白灰,很是清洁。省事的还有,大块大块的煤取之不尽,用时,拿锤子一敲就分成差不多的几小块,放到炉子里挺合适。燃煤时,用不着柴木,只需点着一小卷报纸就可以引燃煤块。我在营区一出入,就叫营房股长郭贵把我认出来,一拳打过来,高兴地叫我:“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说是来画毛主席像。郭贵原是场化连的,上了空军工程学院,毕业后就干营房管理,后调镇川机场。他拉着我到处逛,看洞库,看离机场不远处的无定河,看驻地周边的沟和老乡。他说,陕北老乡生活苦,一家只有一床破被、一身旧衣和老羊皮袄。下地干活的人才能穿衣,才可吃到一罐野菜小米糠粥。留在家的只能喝野菜汤,食不果腹。部队食堂常可见到老乡用瓦罐捞泔水桶里的剩饭剩菜,那对他们真是好东西。我注意了一下那个泔水桶,里面真的没有什么成形的东西。真想不到新中国成立这么多年,革命老区陕北还这么穷!难怪后来听说周总理到陕北视察,见此状无限内疚,忍不住泪流满面。我们到几个沟里看看,陕北人的家穷是穷,但窑内窑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婆姨们真是好当家的。郭贵带了支枪说是看能不能打到鸽子什么的,他带我在驻地附近看峁、看梁、看川、看沟,以沟为主,以无定河为主。那沟里,沟壁上层是厚厚的黄土层,黄土层下面是条片状的砂石青石,石层间常常露出一层薄薄的煤,怪不得这一带有煤矿。仔细看看沟壁,常可见到灰色岩鸽。那无定河蜿蜒向北而去,带着黄沙冲击着数不尽的有棱有角的河石,卷起一波接一波小小的涌,翻起一个接一个小小的浪花,看起来形不成气势,但却流淌不息。一天我们到镇川堡赶集,郭贵买了只鸡,不大,再看集上这鸡算是最大的了,才付了一两块钱,真便宜。我和一个青年木匠聊了起来,他在卖饸饹床子。我说解放战争时我出生不久,就在这一带住,我的名字是当地老乡叫起来的。他说他父亲就是当年驻在这一带的解放军。聊得高兴,他非要送给我一个压面条用的饸饹床子,那是用榆树木做的,挺沉。我保留它许多年,终因架不上城市的灶台,又不是雕刻用材,还没地方摆放,不得不送人了。在镇川堡期间我到榆林和绥德城看望了远房亲戚,她们都很热情地接待我,特别是现做的锅盔大饼,真好吃。她们都有工作,可生活比西安差了许多。我还在绥德县城打听我外爷刘杰三的原住地,一位老大爷一听就高兴地连声大喊起来:“刘旅长的孙子回来了!”说到榆林,我知道解放战争时,我军几次攻打榆林,都攻不下国民党军阵地。以后我问参加过那场战斗的岳父,他说榆林城处于沙漠地带,架不上大炮,攻坚非常难。榆林虽曾是军事重镇,但在当时不是非打下不可。机场的机库是按“三防”标准设计施工的,很深,很高,设施齐全。我望着弓形库顶的灯光,就觉得是看天上的星星。地勤在数架轰五飞机上下忙碌着,维护着,没有喧哗声。能到陕北来,在那时真不大容易。我是从山西介休坐长途汽车,走吕梁山到军渡,过黄河铁索桥到吴堡镇,再乘车去绥德米脂,走了三天才到镇川。春节前,我给场站俱乐部画毛主席像,任务快要结束时,我试着给在拉萨的未婚妻麻晓军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没有想到,在兰空长话台的努力下,电话竟然打通了。因距离远,是兰空长话站女兵主动给我们传的话,我本想和她商量一下在我复员前结婚的事,可别人给传话怎么张得开口呢?我灵机一动,让女兵告诉她我要复员了,想到拉萨去找工作。一会儿,女兵传来她的问话:“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我说:“就告诉她,我要复员了,复员前要去一趟拉萨!”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女兵又传过话来:“她说,她想想再说,明天她会给你发电报的。”我有点儿失望地说:“好的,谢谢了!”第二天,我收到了她从拉萨发来的电报,电报内容十分简单:“是否要结婚?”她真的很聪明。我赶快到邮局给她回了电报,内容更简单:“是!”又过了几天,她又发来了一个电报,内容多了起来,除了“同意”俩字以外,还交代了办理结婚手续时需要带的所有证明和证件。那时她任西藏军区通信总站长话连指导员,也是六八年兵,比我小几岁。我和她虽然是父亲的朋友介绍的,但一见钟情。确定恋爱关系仅用了三天时间,之后的两年里,我们仅相处了五十三天,感情交流全靠鸿雁传书。她大放、热情、纯真,让我不得不动心。我碍于是战士,常追着她讲我的短处,生怕影响到她。可她不在意,依然对我热情有加,这让我有些诚惶诚恐,总怕对不住她。我想既然现在关系已经这样了,就去拉萨结婚吧。离开镇川场站我是搭乘我师“安二"飞机返回师里的,一升一降才两个小时,真快啊!经请示,场站和师里都同意我去西藏结婚。于是我带上了师里批的约二十斤上海大白兔奶糖和战友送的一个红色的台灯,就乘火车奔兰州,从兰州乘伊尔18飞向拉萨。完婚回到部队,我即被安排在场站政治部画部队政治教育挂图。到了当年四月五日周总理逝世后北京天安门发生大规模群众活动,我收到传来的《总理遗言》,我和场站干事、参谋住一屋,就又被人举报,后来得知举报一直报到了空军政治部。师长把我叫出在马路上边散步边问:“把你调到兰空后勤部营房处怎么样?要么复员回北京?你看愿意去哪?”我表示愿意复员回京。走时师里派了辆车,让在场站任干事的我的好友刘源平将我送到西安火车上。回到家后得知空军保卫部己给家人打了电话,告诉了我复员的情况,然后我接到派出所的书面通知,每周去派出所谈话一次,不得出京。一直到了九月“四人帮”被解决,我才被安置。当兵第八年零五个月,因传阅天安门诗抄被保卫干事举报,我退伍回京,还被审查了几个月。“四人帮”事件后,安置办让我选工作,宣传我是不想干了,就到了铁道科学研究院当上秘书,一干又是八年。这行政工作和绘画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干得正春风得意时,没想到1983年被调到一家文化类的杂志社,做美术编辑,又是摄影又画画,又和美术界打起交道,主要是约稿,画插图、题图成为我的主要工作。插图这活儿可按国画又可按版画还可按水粉水墨来画,十分灵活。
这时我觉得底子还是太薄,就通过美术学院老师介绍,参加了他们院举办的素描学习班,后又参加社会上办的素描、书画训练班。
1984年我调到公安部一个专业和文学综合类杂志做美编、摄影和校对。除了本职业务,我应邀给美术出版社和一些法制报刋画了不少连环画和插页插图,得的稿费多了起来。不想,我的部门越来越大,管美编、摄影、广告经营和活动,人有十多个。我管的事多,有人说我当了半个家。后来画得少了,时政摄影的任务频繁,而且是拍完就自己钻暗房、冲洗、烘干、上传稿件。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成了“老记”。
那些年也遇到点烦心事,就是考职称。原来是公务员,要改革为事业单位,转型就要实行聘任制,一部分业务人员要有专业职称。摆在面前的是我只能按文字编辑的职称来评,而这个职称考评需要:一是大学以上学历;二是参加语文、古汉语、汉语拼音,数学,历史和英语考试。当年没有美术和摄影职称的考试。
对于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后来政策放宽了,相应地作了一些调整,如对一些长期一线工作,有丰富实践工作经验的老同志,可由单位的评委会根据其工作表现、水平、能力、群众评议等诸方面考核后聘为初级和中级职称。
我是学过俄语的,可当时职称考试只考英语。我想自己年纪不小了,就不跟风去赶着学了。后来凭着自己的实际业务实力、工作能力,论文,主要还是靠业绩、靠获得的几十个奖项,经上级批准取得了高级职称。
退休后,闲暇的我才又拿起画笔画了起来。画什么呢?喜好人物却缺乏生活缺少素材,拍过的照片又大多是工作范围内的事,于是临摹画了几百幅名家画作,被夫人的战友要走了大部分。我自己创作的画作却少得可怜,这也许是时政记者的一份悲哀吧?
后来,我自娱自乐画了一段时间,终因身体欠佳,画笔又渐渐放下了。
但是,几乎贯穿我一生的绘画绚丽之梦,仍让我魂牵梦绕,像五彩的雾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了……就在眼前,就在手边,可当我伸出手时,它又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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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友友,1968年2月应征入伍,1976年5月复员回京,9月入职铁道科研院任人事干部、院办公室干事、秘书,1983年调入《报告文学》编辑部任美术编辑,1984年调到公安部办公厅政研室《人民公安》杂志任美术编辑,同年调到《人民公安报》任美术编辑兼摄影记者直至2018年退休。从部队到公安报社曾多次受嘉奖,荣立三等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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