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周刊：扭转局势的乌克兰反击战内幕

时代周刊沧浪闲话

翻译/来源：美欧吃瓜

人们很容易低估瓦莱里·扎鲁兹尼。在不穿制服的时候，这位将军更喜欢与他随和的幽默感相匹配的T恤和沙滩裤装扮。2021年7月下旬，当他第一次从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的助手那里听到他被任命为乌克兰武装部队领导人的消息时，他惊呆了，“你是什么意思？”他在俄罗斯入侵开始后的首次采访中告诉《时代》周刊，当他意识到自己将成为三军统帅时，他感觉自己“不仅被打到了要害，而且直接被击倒了”，因为他既不是乔治·巴顿，也不是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然而，当以后书写乌克兰战争的历史时，扎鲁兹尼很可能会在其中被赋予重要角色。他是乌克兰高层之一，他们花了多年时间将乌克兰军队从笨拙的苏联模式转变为现代化的战斗力量。由于多年来一直在东部前线与俄罗斯作战，他成为新一代乌克兰将领的一员。他们学会了在战斗中灵活行事，把决策权交给了现场指挥官。他在入侵前的顽强准备和战争初期聪明的战术帮助国家抵御住了俄罗斯的猛攻。“扎鲁兹尼已经成为他的国家所需要的那种军事领秀，”去年5月，美国将军马克·米利在《时代》杂志上写道。“他的领导使得乌克兰武装部队能够迅速适应与俄罗斯在战场上的主动对抗。”

这种指挥理念的转变，在这场战争中产生了对乌克兰有利的关键转折。9月初，乌克兰在东北部发动了闪电反攻，这是自今年2月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取得的最大进展。俄军措手不及，仓皇逃窜，丢弃了大片已经占领的领土。乌克兰军队表示，结合在南部战区的行动，他们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已经从俄罗斯手中收复了逾6000平方公里土地的控制权，解放了数十个城镇，切断了敌人的补给线。乌克兰军队在进攻东北部之前，先放风要在南部发动反攻，巧妙的误导战术让俄罗斯猝不及防。这也证实了乌克兰之前的说法，即情报方面的合作以及西方盟友提供的数十亿美元武器和装备终于在战场上产生了效果。

这次突然的胜利发生在一场残酷的消耗战争的关键阶段。随着欧洲和世界各地的经济压力不断增加，怀疑论者开始怀疑乌克兰是否能经受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而这场戏剧性的溃败令莫斯科开始感到惶恐不安，迫使克里姆林宫的宣传人员承认了这一军事挫折，并加大了对俄罗斯总统普京的军事和政治压力。9月21日，作为回应，他宣布了二战以来的首次大规模征兵，部分动员了多达30万公民。

乌克兰和美国官员都认为，这场战争将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为漫长和血腥。普京已经清楚地表明，他愿意牺牲他的军队，并实施残酷的暴行，以耗尽他的对手。在一次极具恫吓的演讲中，他警告说，当他威胁要动用一切手段保卫俄罗斯时，他“并不是在虚张声势”——这里他暗指会动用核武器。乌克兰最近的反攻可能是一个转折点，但还称不上是决定性的打击。“事后来看，我们也许会把这次反攻看作是中途岛海战，”美国陆军退役老兵、西点军校领导人丹·赖斯（Dan Rice）说，他指的是在1942年发生的那场关键性的海战，那场海战引发了太平洋战争的转折点。

扎鲁兹尼只是众多乌克兰军人中的一员，他们为这支寡不敌众的军队所表现出的勇气和辉煌战果做出了贡献。其他重要将领还包括乌克兰地面部队指挥官亚历山大·瑟尔斯基（Oleksandr Syrskyi）上将，他指挥了基辅城防保卫战，和最近的这次哈尔科夫反攻战，以及乌克兰军事情报局局长凯莱洛·布达诺夫（Kyrylo Budanov）等等。但在总统之后，扎鲁兹尼成为了乌克兰在这场战争的代言人，他的形象在乌克兰社交媒体上无处不在。一张被广泛分享的照片显示，这位“铁将军”跪在一位阵亡士兵的哭泣的母亲面前，在棺材旁悲伤地低头沉吟。在另一张照片中，他在战斗间歇期间主持了一名士兵的婚礼，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在Telegram频道，他有成千上万的粉丝，许多人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将军双手比心的照片。“扎鲁兹尼走进漆黑的房间时，他从不开灯，而是把黑暗关了，”TikTok上一个疯传的视频开玩笑说。

虽然现在还很难预测战争的走向，也很难预测扎鲁兹尼最终会扮演什么角色。但也许这是第一次，世界发现他指挥下的这支军队有可能取得胜利。

扎鲁兹尼在妻子生日派对上喝啤酒时，走到外面接了一个电话，得知了他的这份新工作。这位48岁的将军当时的军衔和地位远低于泽连斯基提供给他的职位。乌克兰武装部队总司令是该国最高的军事头衔，仅次于总统本人。这一层级的高度不禁使人感到一阵眩晕。“我经常回顾过去，问自己：我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扎鲁兹尼在6月接受《时代》周刊采访时表示。

对一些人来说，这个任命也许显得有些草率。尽管扎鲁兹尼被认为是一个非常有进取心和野心的指挥官，但他也被认为是一个有点笨拙的人，他更出名的一点是，他经常与自己部下玩笑嬉闹，而不是严格训练他们。他在1973年出生于乌克兰北部的一个苏联军事基地，他说自己曾梦想成为一名喜剧演员，就像泽连斯基那样。可是事与愿违，他追随了军人世家的脚步，在上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乌克兰陷入危机之际进入了位于敖德萨的一家军事学院。

于这批跨越了整个截然不同时代的新生代军官一起，扎鲁兹尼获得了一路晋升。他们在苏联时期的乌克兰长大，但渴望摆脱苏联的军事教条。在硕士论文中，扎鲁兹尼分析了美国的军事指挥体系。他看到了乌克兰军队仍然受到苏联模式的拖累，这种模式依赖于僵硬的、头重脚轻的决策系统，于是他开始着手实施改革，以效仿美国和北约伙伴的军队。

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后，扎鲁兹尼从一个排级军官一路历练直至领导整个集团军在东部战线与俄罗斯作战。在这个职位上，他培养了无数下级军官，鼓励更灵活的决策方式，将权力下放给了基层的战地指挥官。他在2020年乌克兰国防部发表的一篇采访中说，与俄罗斯军队不同的是，士官不会成为战斗失败的“替罪羊”，而是真正的指挥官副手，旨在打造军事人才的培养管道。他说，“我们再也回不去2013年那种军队了。”

但扎鲁兹尼也非常尊重和钦佩俄罗斯同行的一些优秀之处。在他的办公室里，收藏着比他年长17岁的俄罗斯武装部队总司令瓦列里·格拉西莫夫（Valery Gerasimov）将军的著作。“我是在俄罗斯军事理论的指导下成长起来的，我认为俄罗斯的战争科学依然举足轻重。”扎鲁兹尼说，“我一直向格拉西莫夫学习，我读过他几乎所有的作品……他是非常聪明的人，我对他心悦诚服。”

当泽连斯基2019年当选总统时，乌克兰东部的战争已经进入第五个年头，扎鲁兹尼当时是战区的代理指挥官。向新总统汇报军事行动和指挥结构的任务落在了他身上。他知道泽连斯基从未服过役，也不打算向他汇报战争的战术细节。扎鲁兹尼说:“他不需要了解具体的军事事务，就像他不需要了解医学或桥梁建造一样。”令他惊讶的是，泽连斯基似乎同意了。乌克兰前助理国防部长奥列克西-梅尔尼克（Oleksiy Melnyk）说：“事实证明，这是泽连斯基最强大的领导特色之一。”他允许在自己“不直接干涉军事事务”的情况下由将军们掌控局面。

2020年，扎鲁兹尼主持了一系列雄心勃勃的军事演习，其中包括测试“标枪”反坦克导弹环节。总统在观景台上观看，而该环节的演习却失败了，专家们在乌克兰电视台上讨论这对该国军队来说可不是个好兆头。扎鲁兹尼确信，他在总统的办公室里会被称为“扛着问题标枪的失败者”。

然而，泽连斯基表现出了抛弃老一代官员以寻找新鲜血液的坚定决心，而且他还习惯于提拔那些让他觉得关系融洽的领导者，而不管其现在级别如何。2021年7月，随着俄罗斯人不断将坦克部署至边境，美国向乌克兰警告可能很快要面临全面进攻，总统决定让扎鲁兹尼负责未来的防御行动。“我当时表示，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相当专业、聪明的人，”泽连斯基的幕僚长安德烈·耶尔马克（Andriy Yermak）说。“但总统做了最终决定。”

泽连斯基对俄罗斯即将发动大规模入侵的情报一直持有怀疑态度，而扎鲁兹尼和其他乌克兰军官一样，坚信这只是时间问题。上任几周后，他就开始实施关键改革。如果军官们受到敌人攻击，他们可以“用任何可用的武器”自由还击，而不需要获得高级指挥官的许可。“我们需要打击他们的进攻欲望。”扎鲁兹尼说，“我们也需要展示我们的实力。”

到2月初，他的新角色带来的压力开始凸显。由数千人的乌克兰军队进行的一场雄心勃勃的军事演习结果却令人失望，旨在模拟俄罗斯进攻的这场演习反而暴露了乌克兰防御的漏洞。在扎鲁兹尼看来，演习是乌克兰防御战略的核心，是最好的生存机会，而下级指挥官们却没有足够认真地对待它们。他回忆说：“我花了一个小时大喊大叫，”他说。“最后，我失控了。”桌子周围的人大多比扎鲁兹尼更年长、更有经验，而他向来以冷静著称。“我向他们解释说，如果他们不能完成这个任务，后果不仅会使我们失去生命，而且还会使我们的国家遭遇灭顶之灾。”

之后，将军们终于开始了他们的准备工作。他们重新布置和伪装了军事装备，把部队和武器从基地转移出去，分别派驻到全国各地。包括飞机、坦克和装甲车，以及乌克兰很快就非常需要的防空系统。“毫无疑问，这里开始有了战争的气息，”扎鲁兹尼说，“而且已经弥漫在整个空气中。”但当涉及到战略的细节时，扎鲁兹尼却守口如瓶。“我担心我们会失去出其不意的有利因素，”他说。“我们需要敌人以为，我们的装备都被部署在平常的基地里，而士兵们正吸着大麻，看着电视，在Facebook上发帖。”

2月24日上午，当入侵行动开始时，这位将军为乌克兰的防御制定了两个战略目标。“我们不能让基辅沦陷，”他说。“而且，在所有战线上，我们必须要让敌人流血，即使在某些地方我们可能会失去阵地。”换句话说，战略的目的是诱敌深入，然后摧毁俄罗斯军队前方纵队和后方补给，使其首尾难顾。在入侵的第六天，他得出结论，这个战术是有效的。俄罗斯人不仅没有能占领基辅周围的机场，并进入到足够纵深的乌克兰腹地，而且开始对补给线手忙脚乱，使它们的弱点暴露无遗。

扎鲁兹尼的美国同僚米利将军看到乌克兰军队坚守而不转移，在某种程度上感到非常惊讶。他问扎鲁兹尼是否打算撤到更安全的地方。“我告诉他，我不理解你们的建议，”扎鲁兹尼说。“对我来说，这场战争始于2014年……我们当时没有逃跑，现在更不会逃跑。”

他也对俄罗斯军队表现出的失误感到意外。当敌人面临强烈抵抗或失去补给能力时，他们并没有撤退或改变目标。“他们直接把士兵们赶进了歼灭圈。”扎鲁兹尼说，“他们选择了我最期待的场景。”

尽管美国及其盟友继续向乌克兰提供数十亿美元的军事援助，但战争总体形势仍然不容乐观。俄罗斯对战略港口城市马里乌波尔狂轰滥炸，造成数万平民伤亡。今年5月，数百名乌克兰守军被迫放下武器，他们曾奋力保卫了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个据点——亚速钢铁厂（超过150人在9月21日的战俘交换中被遣返，其中包括五名乌克兰高级指挥官）。在其他一些被俄军占领的城镇和村庄中又发现了大屠杀后的乱葬岗。尽管如此，乌克兰官员仍坚称他们将会获胜。“我们将战斗到最后一滴血，”扎鲁兹尼告诉时代周刊。

几周后，乌克兰开始做一件让军事分析人士感到不寻常的事。从政府的最高层开始，包括泽连斯基和国防部长雷兹尼科夫在内的乌克兰官员开始公开宣扬他们准备发动大规模行动，夺回南部地区广袤的领土。由于预计会遭到强烈攻势，俄罗斯开始重新调整军队部署，将其他地区的一些最精锐部队换防到南方，以加强在这里的阵地。8月29日，乌克兰军方正式宣布，期待已久的南部攻势已经开始。

但有迹象表明，这场反攻可能另有隐情。“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战争，不仅是在南部。”9月1日，乌克兰国家安全和国防委员会主席奥莱克西·达尼洛夫（Oleksiy Danilov）对《时代》周刊表示，“前线有2500公里长。”许多专家怀疑乌克兰是否有能力在这条如此漫长的战线上发起反攻，更不用说两条战线了。

可是仅仅五天后，乌克兰军队在东北部突然发动了袭击。俄罗斯人猝不及防。许多人在混乱中逃离，留下大量的武器装备。当地报道描绘了一幅堪称耻辱的撤退画面，称俄罗斯士兵们甚至还偷了平民的衣服、自行车和汽车伪装成平民逃跑。

在短短6天内，乌克兰军方重新夺回了被俄罗斯控制的约3000平方公里领土，包括具有战略意义的铁路枢纽，这些铁路枢纽现已用于为乌克兰军队提供补给。这次闪电袭击震惊了克里姆林宫乃至美国官员，甚至也包括乌克兰高层。“我不断提醒自己要控制好期望值，以免以后失望。”雷兹尼科夫告诉《时代》杂志，“一些突破行动比我们计划的还要快。”

西方国家提供的情报和先进武器也起到了帮助作用。“他们给了我们敌人的具体位置，有多少敌人在那个地方，以及他们在那里储存了什么，”雷兹尼科夫说。“于是我们就果断出击。”五角大楼提供的高机动火箭系统（HIMARS）使乌克兰能够精准地摧毁俄军弹药、燃料仓库和指挥所。美国的悍马等轻型装甲车辆，以及英国、澳大利亚、荷兰、波兰和捷克共和国运送的军用装甲车和坦克，使他们在机动性上击败了俄罗斯军队。“乌克兰人展示了更出色的分布式战术行动。”前中央情报局分析师、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俄罗斯事务主任杰弗里•埃德蒙兹（Jeffrey Edmonds）表示，“而且他们执行得非常好。”

乌克兰官员说，同样至关重要的是，灵活的指挥结构让他们得以利用俄罗斯军队的迅速溃败。“乌克兰军队有在各个层面做出临场决定的自由，”雷兹尼科夫说，他把这比作北约的标准。“他们的行动非常快，不像俄罗斯人。”

乌克兰官员小心翼翼地传播着这一迄今为止最为重大的军事胜利。“这已经不是一颗（军衔上的）星星了，而是我们整个军事精英团队的一个星座，”雷兹尼科夫说，他列出了一长串来自军队的著名军官名单——陆军、海军、空军、医疗队和其他部队。

有传言称泽连斯基和他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在现实中关系较为紧张，但总统和他的助手都否认了这一传言。“所谓的（总统）与扎鲁兹尼的冲突，从头到尾都是我们的反对派捏造出来的。”泽连斯基的助手、乌克兰军事情报机构的资深人士奥莱克西•阿雷斯托维奇（Oleksiy Arestovych）表示，“一方面，这显然是虚构的。另一方面，它会产生负面影响，因为在军事指挥官和三军统帅之间挑起冲突将会是一场灾难。”

经受了战争磨练的乌克兰领导人深知，最近的成功只是赢得了些许时间。“俄罗斯把一切都押在了这场战争，”乌克兰国家安全和国防委员会主席达尼洛夫说，“普京绝不会轻易认输，因为失败的代价太高昂了。”

相比而言，乌克兰在南部的行动则进展缓慢。随着冬天的临近，基辅必须注意不要过度延伸其军队。在乌克兰控制范围之外，还有一些因素在发挥作用。迫在眉睫的能源危机可能会削弱西方的军事支持，俄罗斯已经将对欧洲的天然气供应从40%削减到9%。

就扎鲁兹尼而言，他正在为一场漫长而血腥的战争做好准备。“根据我对俄罗斯人的第一手了解，我们的胜利不会是最终的，”他告诉时代周刊。“我们的胜利只是一个机会，让我们可以喘口气，为下一场战争做足准备。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