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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期
编辑:张红 818
【编者按】你是否曾以为马奈是印象派画家?或曾分不清马奈(Manet) 和莫奈 (Monet)?为什么马奈在西方艺术史上地位这么高?请看校友叶勍讲马奈的故事。本刊连续登出”我喜欢的那些大师们“艺术系列。本文曾于2019年9月发表于《瀚海数据说》公众号(《瀚海星语》前身)。小时候一直分不清马奈 (Manet) 和 莫奈 (Monet),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他俩名字像,有些画也很像(见下图)。有一天买了一本马奈的画册,以为是莫奈,从头翻到尾也找不到一座干草堆,才知道错大了,这俩原来不是一个人。仔细读完,才发现马奈的来头一点也不比莫奈小,有着 “印象派之父”之称。于是记住了,先有马奈,后有莫奈,一马当先嘛。
(上) 马奈:Banks of the Seine at Argenteuil ; (下)莫奈:The River
既然是印象派之父,我自然把马奈归成印象派画家。直到有一天在大都会博物馆,碰上讲解员培训,老师是 Kathyrin Galitz,博物馆著名欧洲艺术史专家,我跟着班蹭课。一个学生讲马奈,开口就说 “印象派画家马奈......” Kathryn 点评时着重指出,“记住,马奈不是印象派画家!” 她分析了一大段为什么,大部分不记得了,但其中有一个点印在我的脑子里,“马奈是个无心的反叛者 (unintentional rebel) ”。
印象派画家是反传统的,马奈无心反叛,本意墨守成规,但他又成了反叛者的导师,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呢?这可是理工女喜欢的课题。研究下来,要谈心得,不得不从马奈的出身说起。马奈出生于法律世家,父亲时任法国内政部首席司法官,家风循规蹈矩,从马奈所画的父母肖像中可以看出父母的严肃和古板。马奈的两个弟弟都成了法官,马奈却没有走父亲安排好的道路,成了画家。父亲很无奈,马奈也有不少家庭思想包袱。父亲在世时,马奈一直争取做个好儿子,每天回家陪父母吃饭。他不想行为逾矩,即使逾了矩也不敢跟父母说(他二十岁时就和钢琴老师生了一个儿子)。马奈的好表现,终于让他在三十岁父亲去世时等到了大笔遗产,从此财务无忧。父亲死后一年,马奈和钢琴老师结婚。但是儿子在名义上一直只是教子。马奈去世时把财产都通过太太留给了儿子,遗嘱上感谢他的忠诚陪伴。
马奈:Portrait of Monsieur and Madame Manet (The Artist's Parents)
马奈:(左)Reading(局部);(右)Boy blowing bubbles
和他处理私生活一样,马奈在画画上也一直努力附和社会规范。十九世纪的法国,画家的最高理想是被沙龙认可。马奈从1861 到1882(去世前一年)一直送作品去沙龙参展。他的大部分作品都因题材出格和技法超前而不被接受,但也有极少数除外。也许正是沙龙偶尔的认可,让马奈坚持着屡败屡战。
马奈在沙龙的最好成绩是1873年的《一杯好啤酒》,让他得了银奖。去年在费城艺术馆见到了这幅画。画中的老头一手握着啤酒杯,一脸满足地喷云吐雾,鼻头红红的,表情生动,隔着画我仿佛能看到烟圈渺渺飘出,闻到烟味,真心喜欢。马奈:A Good Glass of Beer 《一杯好啤酒》
马奈最有名的是他的人物画,也是我的最爱。他笔下的人物,男女老少都带着一股灵气,尤其是人物的眼睛,活灵活现,百看不厌。马奈:人像局部 1)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2)Young Flautist;3)The Balcony;4)Berthe Morisot with a Bouquet of Violets
作为印象派先驱的马奈,有两幅不得不说的惊世之作,《草地上的午餐》和《奥林匹亚》。两幅画作都被送去沙龙,其题材和技法都让观众惊呆了。传统画女人裸体都是圣洁唯美的,但他画得现实具像,让人可以联想到身边认识的人。而且画面有明显的性爱场景暗示,简直是伤风败俗,大逆不道。一时间恶评铺天盖地,还有评论家说这是第二帝国的丑闻。这让他很沮丧。可他毕竟是有家庭背景和财务基础的,恶评不影响他继续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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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奈: The Luncheon on the Grass《草地上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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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马奈备受评论家的批判之际,他赢得了以左拉为代表的进步作家和青年画家的拥戴。他虽然作画不遵从传统来歌颂真善美,政治立场也颇为激进,但他受过良好教育,注意仪表举止,是一个优雅的巴黎绅士,所以社交上颇受欢迎。周四巴黎的咖啡馆,最具才华的艺术家聚集在一起讨论艺术见解,有一张椅子为他所留,可见他在圈中的地位。
马奈对年轻人最大的影响不是技术上,而是哲学层面上的。马奈对新古典和学院派的一些看法以及他试图的突破启发了这些年轻人。当时年轻人一有困惑,会说:“走,去找马奈,他会替我们出头 。”于是媒体讥讽这群人为“马奈帮”,帮中之帮则是莫奈、雷诺阿、西西里和 Frédéric Bazille,前三位为未来的印象派大师,Bazille 28岁死于普法战争。从下面这幅 Henri Fantin-Latour 所作的历史场景画里,可以看到以马奈为中心的“革命家们”,左拉、雷诺阿、莫奈,前面的高个子则是 Bazille……![]()
Henri Fantin-Latour: A Studio in the Barignolles (or Homage to Manet)1874年这帮被沙龙拒之门外的年青画家决定自开画展时,马奈刻意保持距离不愿参加,之后八个印象派画展马奈一个也没参加。虽然马奈不承认自己是印象派画家,不知不觉他还是受到年轻画家不少影响。马奈和莫奈,亦师亦友,那年的夏天俩家人一起在南法度假画画。马奈笔下的莫奈夫妇十分明显地表现出印象派的艺术风格,色彩明亮,笔触轻松。这段时间两人的画是最像的。
和马奈关系密切的另一位年轻画家是 Berthe Morisot (见上面人像局部中的3和4)。Morisot是我非常喜欢的印象派女画家,她是马奈的缪斯知音,而且还是亲戚(Morisot 嫁给了马奈的弟弟)。他俩的故事有机会另开一篇八一八。
马奈:(上)The Monet Family in Their Garden;(下)Monet Painting in his Floating Studio
看画是我的爱好,更喜欢的是画背后的故事(俗称八卦)。尤其当把看似不相关的八卦连在一起时,即茅塞顿开,实足的小确幸。
这个系列的第一篇(见【人文科大】我喜欢的那些大师们(1)- 库贝)写到反叛画家库贝在巴黎公社期间被推举为文化部长,后来为公社顶罪入狱,流亡瑞士。研究马奈的过程中发现马奈在普法战争中也参加了国民自卫队,他同情巴黎公社,还被选为公社艺术家联盟委员。公社本想推举马奈为文化部长,可巴黎一解围,马奈就出城看老婆儿子。文化部长的差事便落在了库贝头上......
1877年,库贝客死他乡,五年后,马奈的画作《女神游乐厅的吧台》在沙龙大受好评,同年他也获得法国政府颁发的荣誉军团勋章。命运是偶然的,但也是必然的。马奈和库贝的不同命运,难道是无心反叛和真心反叛的区别?
马奈: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女神游乐厅的吧台》1878年,马奈画了一幅《插满旗帜的蒙尼耶街》。 多年前在洛杉矶的 Getty Museum 见到这幅画时,第一反应是惊讶,画中红白蓝三色旗覆盖街道两旁的建筑物,画面萧瑟冷清,路上仿佛还有血泊,一位独腿人拄拐蹒跚前行……当时看了介绍知道那是描绘普法战争和巴黎公社失败后的街景,似乎能感受到画家沉重的心情。现在知道了背后的故事,再看这幅画,仿佛明白了画家想说的话,独腿人寂寞地活着,有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马奈是在哀悼普法战争中死去的朋友 Bazille,还是巴黎公社社员,或是刚刚去世的库贝?马奈和库贝的关系又是什么?马奈画这幅画的真正动机,对我依然是个谜,而且我在“无心反叛者”的结论面前也犹豫了,也许任何标签对马奈都会过于简单化。面对大师,我愿心存敬仰,不妄加评判。
马奈:The Rue Mosnier with Flags《插满旗帜的蒙尼耶街》马奈在艺术史上是一个承上启下的人物,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他是矛盾的,携着“正统”的基因,一生都是体制内人;而他在艺术上过人的敏感让他不能忍受学院派的僵化和窒息。他的超前的理念和不安分的内心从他留下的一百多幅画中体现出来。有史学家说马奈总是有意循规蹈矩地画,可是经常画着画着,就情不自禁地出了格。他在争议中度过他的艺术生涯,而他的“法二代”身份给了他一层保护膜,让他安然无恙地反叛多年,影响了一大批年轻人。马奈虽然思想激进,却鲜有书信言论记载,想找一句他的震撼名言也找不到。马奈是神秘的,每当我觉得明白时,一转眼又不确定了。也许我永远不能真正懂他,但这又何妨,他的画会一直吸引我看下去,带给我新的感受,这也许正是大师的魅力所在吧。马奈墓 ,巴黎 Passy Cemetery
偶然发现 Manet 在拉丁文中是活着 (remain) 的意思。有一个常见的拉丁墓志铭 “Manet et manebit”,就用它来做结尾吧,“他活着,并将永远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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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勍, 科大878, 普度大学药学博士。毕业后在旧金山湾区生物制药行业工作,现任职罗氏基因泰克,从事药物分析研发和质量管理工作。业余爱好跋山涉水,逛博物馆,研究艺术史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