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工业重镇洛阳失色三十年，撤县设区能重振昔日雄风吗？

原创翟杨搜狐城市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洛阳的历史地位自不必多言，但“十三朝古都”、“新中国工业重镇”早已是昔日荣光，在如今的中国城市版图中，洛阳变得不再耀眼。

在河南，洛阳其实是仅次于“极核”郑州，定位为“副中心城市”的存在，但无奈相关规划喊了数年，实质性进展却并不太多。直至近日撤销偃师、孟津、吉利设立两大新区，洛阳才总算向“副中心”的目标迈出了一大步。但重振洛阳，绝不是仅靠撤县（市）设区，就能轻易实现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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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昔日辉煌

新兴工业基地，全国4成拖拉机产自洛阳

1957年10月，曾在苏联斯大林诺市进修一年多的赵广宜，归国后便被分配至洛阳矿山机器厂（今中信重工）一金工车间，担任工长兼苏联专家翻译。

在这里，他遇见了个子不算高，皮肤黝黑，“冬天总是披着黑棉衣，穿着露棉花的大棉鞋”的车间主任——焦裕禄。

彼时，国家正集中力量进行工业化建设，并将大批地方干部抽调至工业战线。时任共青团郑州地委第二书记的焦裕禄，因此也于1953年被调至洛阳矿山机器厂参与筹建工作。

包含焦裕禄供职的洛阳矿山机器厂在内，“一五”期间，由苏联援建的“156项工程”中，共有6个项目落户洛阳。若再进一步细分，实际上156项工程中机械工业仅占24项，但其中就有4项落户洛阳。

1966年，属于“156项工程”之一的洛阳市第一拖拉机制造厂/人民视觉

与此同时，为配合国家重点项目的建设，截至1957年8月，上海、广州等地17家工厂迁入洛阳。由此，洛阳逐渐成为一个新兴的工业基地，形成了以国家重点项目为中心，大、中、小企业相配套的工业体系。

大规模的工业建设，也促进了洛阳城市跨越式的发展。

工业建设带来的大量科研人员、技术工人及其家属，使得洛阳人口总量大规模增加。1953年，洛阳城市人口仅有11万人，而到了相关重点项目投产的1959年，洛阳市区非农业人口已达34.96万人。

据洛阳市档案馆资料记载，1954年，洛阳从事工业生产的职工仅有1010人，从事手工业生产的职工有1374人，而到了1959年，洛阳市的产业工人已达到93711人，1962年则达到12.06万人。

在产业工人成为城市主流人口的同时，洛阳工业总产值占工农业总产值的比重也由1949年的9.6%一路飚升至1959年的74.9%。

那是洛阳的辉煌年代。

据统计，20世纪80年代，全国40%以上的大中型拖拉机来自洛阳市第一拖拉机制造厂；全国120家矿务局和170座大型洗煤厂使用的洗煤选煤设备几乎全部来自洛阳矿山机器厂；全国钢厂80%的冷轧管机也来自洛阳矿山机器厂……

而随着重点项目的兴建，洛阳也一举成为可与武汉、天津、西安、太原等重要工业城市比肩的新兴工业基地，“东方红”拖拉机等也成为国人对那个时代的集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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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掉队”

2020年GDP总量不及郑州一半

但洛阳的辉煌，没能延续至今。

随着我国经济体制转轨进程的演进，作为老工业基地的洛阳，经济结构活力不足，国有企业也未能顺利转型以适应市场经济的运行，再加之近年来河南全力做大省会郑州的战略实践，洛阳早已不再耀眼。

时至今日，洛阳需要面对的不仅有与省会郑州差距渐大的巨大压力，甚至还有错失“中西部地区经济实力最强的非省会城市”这一名号的可能。

2000年，洛阳市地区生产总值为422.8亿元，与彼时郑州的经济总量仅相差305.6亿元。但到了2020年，洛阳市经济总量已不及郑州的二分之一，与郑州的差额也进一步扩大至6874.6亿元。

2000-2020年洛阳、郑州的GDP发展走势/搜狐城市制图

与此同时，2000至2020年，洛阳与郑州占河南省经济总量的比重也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走势。

这20年间，洛阳市经济总量占河南全省的比重自2006年到达最高点11.13%后，便逐步下滑，到了2020年，洛阳市经济总量占河南省的比重仅有9.32%，下降了近2个百分点。

2000-2020年洛阳、郑州GDP占河南省的比重变化/搜狐城市制图

另一厢，郑州则在这20年间走出了一条近乎上扬的直线。

2000年，郑州市经济总量占河南省GDP的比重为14.42%，此后随着强省会战略的实施，经济要素逐渐向郑州集聚，郑州的占比也随之一路走高。到了2020年，郑州市经济总量占河南全省的比重已达21.82%，20年间增长了7.4个百分点。

就在与郑州的差距越拉越大的同时，洛阳一向引以为傲的名号“中西部地区经济实力最强的非省会城市”也面临着挑战。

放眼中西部，在众多非省会城市中，洛阳不得不面对襄阳的步步紧逼。

2019年，襄阳全市实现地区生产总值4812.8亿元，距离洛阳仅有约222亿元的差距。虽然2020年的突发疫情，让身处湖北的襄阳经济遭遇波折，当年经济总量同比下降5.3%，但随着疫情平稳经济复苏，洛阳则又将不得不面对襄阳发起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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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硬伤”

失调的产业结构，落后的企业运营绩效

应对挑战，洛阳首先需要直视自身的问题，并尝试找到解题之道。

作为老工业基地，洛阳曾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取得优势，但却也由此形成了发展惯性。再加上洛阳丰富的矿产资源，这进一步强化了洛阳工业经济对重工业的路径依赖，即工业发展依赖于国有大企业，依赖于重工业，依赖于资源型产业。

由于近两年洛阳相关产业数据尚未发布，搜狐城市选取了洛阳市2000年和2018年工业总产值排名前十的工业行业进行对比，结果发现2000年洛阳市尚有纺织业、食品加工业两类轻工业能够跻身前十，但到了2018年，洛阳市产值排名前十的工业行业已全部为重工业，并且占全市限额以上工业总产值的比重高达77.2%，轻重工业比重依旧失调。

2000、2018年洛阳市限额以上工业总产值十强产业/搜狐城市制图

河南科技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张纪，长期研究洛阳的经济问题，在他看来，轻工业生产消费品主要面对消费市场，重工业生产资本品主要面对投资市场。当下中国正处于从投资拉动转向内需拉动的历史进程之中，重工业为主的产业结构将会面临更大的市场压力。此外，轻重工业各有不同的运转周期和市场规律，轻重工业合理搭配有助于洛阳经济抵御市场风险。

此外，张纪的研究还发现洛阳市主营业务收入排名前十位的制造业部门R&D投入强度（R&D经费内部支出/主营业务收入）大多低于全国平均水平。

以洛阳市2018年主营业务收入最高的两大制造业部门为例，2018年，洛阳市有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R&D投入强度为0.79%，不及全国0.81%的平均水平。同期石油、煤炭及其他燃料加工业的投入强度仅为0.09%，不及全国0.31%的平均水平。

由此看来，洛阳经济所仰仗的重工业距离高质量发展的要求还相去甚远。

发达地区的发展经验表明，经济的快速增长离不开非公有制企业的支持，非公有制经济越发达、越活跃，工业经济也就越具有竞争力，生产结构也越能紧跟市场需求。

2019年，在洛阳全市规模以上工业中，公有制工业企业的资产合计占比为40.22%，主营业务收入占比41.10%。对应上述两个指标，郑州的数字分别为27.60%和16.37%，这表明洛阳的工业结构更为依赖公有制工业企业。

2019年洛阳市规上公有制工业企业发展状况/搜狐城市制图

但与此同时，洛阳市规上公有制工业企业占全市规上工业企业利润总额的比重仅有15.2%，远低于其主营业务收入占比（41.10%）和营业成本占比（41.93%）。

从绝对值对比来看，2019年，郑州市规上公有制工业企业以1117.94亿元的营业成本，创造了57.64亿元的利润总额。而同期，洛阳市工业企业则以1743.32亿元的营业成本，仅仅创造了48.67亿元的利润。

更高的营业成本，更低的利润总额，这表明洛阳市规上公有制工业企业的利润能力、运营绩效远远落后于其他所有制企业。

张纪认为，总体来看，目前洛阳工业存在所有制结构不能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的内在要求、重工业比重过高、研发投入不足、区域产业协调不畅等结构性问题，而这些问题则是洛阳产业发展中长期存在的多种深层次矛盾不断累积和激化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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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软肋”

薄收的旅游市场，缓慢的交通建设

除了工业经济这种“硬实力”有短板需要补齐外，洛阳在“软实力”方面也存在软肋。

要论历史文化底蕴，“十三朝古都”洛阳自然是属于头部梯队。

据洛阳市政府官网介绍，历史上先后有13个王朝在洛阳建都，是中国建都最早、历时最长、朝代最多的都城。目前，洛阳有龙门石窟、汉函谷关、含嘉仓等3项6处世界文化遗产。此外，作为旅游名城，洛阳现有5A级景区5家、4A级景区23家、3A级景区37家。

凭借如此丰富的文旅资源，洛阳自然也接待了众多的国内外游客。

2019全年，洛阳市接待国内外游客共计1.42亿人次，比上年增长7.3%；旅游总收入1321.02亿元，比上年增长15.0%。

2019年洛阳市旅游市场发展状况/搜狐城市制图

不过，虽然接待国内外游客比郑州还多出了1000余万人次，但洛阳的旅游收入却并未相应提升，反而还比郑州少了270亿元左右。

而与同为古都的西安、南京对比，洛阳市旅游市场的差距则更为明显。

2019年，洛阳市接待游客数量仅比南京少了不到500万人次，但旅游收入却少了接近1500亿元。洛阳与西安的对比则更为强烈，2019年，洛阳市接待游客数量不及西安的一半，旅游收入也仅约为西安的42%。

2019年，洛阳市曾因“存在在古城或历史文化街区内大拆大建、拆真建假问题”被住建部、国家文物局通报批评。

由此看来，如何用好手上文旅资源这张“王牌”，洛阳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同样还有很大提升空间的，是洛阳的交通建设。

在洛阳网百姓呼声栏目中，除了有关洛阳机场三期改扩建工程为何迟迟没有获批外的疑问外，洛阳市民的另一大关注点，就是洛阳缓慢的铁路建设。

洛阳市民有关洛阳铁路发展的质疑/截图自洛阳网百姓呼声栏目

毕竟隔壁的郑州米字型高铁枢纽已经成形在即，洛阳至今却只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高铁，即途经洛阳的郑西高铁。而南北走向的呼南高铁豫西通道至今还在规划层面，尚未进入施工阶段。

虑及高铁建设成本和收益以及全省的发展格局，在比邻而居的郑州和洛阳之间，选择省会郑州建设更多高铁，并不是一个需要纠结的难题。但对洛阳而言，无论是南上还是北下，坐高铁都需绕道郑州，却也实实在在影响了洛阳的区位优势。

2020年7月，在洛阳市副中心城市建设工作会议上，洛阳市委书记李亚坦承洛阳的交通短板，强调将全力推进洛阳南北向高铁建设，优化提升高速和干线公路路网密度，拓展航空对外开放平台，补齐高铁枢纽功能，解决对外联络不畅、城市道路级配低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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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振“洛阳”

瞄准副中心，2025目标GDP达8000亿元

其实，早在2012年11月正式获批的《中原经济区规划》中，洛阳即已明确了中原城市群副中心城市的地位。

但彼时作为城市群核心的郑州，尚未形成足够的引领能力，城市能级还有待提升，在此情形下，各项政治资源、经济要素进一步向郑州集聚，洛阳的副中心定位更多地停留在了规划层面。

但随着郑州在2019年接连宣布GDP破万亿、常住人口破千万后，有关洛阳副中心的建设规划也随之开始提速。

2020年3月，河南省委、省政府出台了《关于支持洛阳以开放为引领加快建设中原城市群副中心城市的若干意见》，进一步明确了洛阳作为“副中心城市”的地位，并给洛阳制定了一系列发展目标。

《意见》提出，力争到2025年，洛阳地区生产总值达到8000亿元，年均增速高于全省1个百分点以上，制造业增加值占地区生产总值比重超过1/3；中心城区常住人口突破350万人，常住人口城镇化率突破70%；研发投入强度高于全省1个百分点左右；洛阳机场旅客吞吐量突破400万人次；接待国内外游客人数和收入占全省比重均超过20%。

洛阳市2025年建设目标与2019年的现实比较/搜狐城市制图

搜狐城市将洛阳市2025年建设目标与2019年现状比较后发现，两者之间仍存在不小的差距。

以中心城市常住人口为例，2019年，洛阳市区人口为230.95万人，对比350万人的目标，还相差120万人。若要实现上述目标，则意味着未来6年，洛阳市区人口规模每年至少增长20万左右。

其实，无论是中心城区人口规模的增长，还是地区生产总值瞄准8000亿元，无疑都是为了提升洛阳自身的“势能”，以发挥其区域经济中心的功能，并沿着经济网络辐射带动经济腹地发展。

为了提升洛阳的“势能”，2020年9月，河南向洛阳市下放部分省级管理权限的决定获得审议通过。一个月后，《洛阳都市圈发展规划（2020—2035年）》获批。

在对发展规划进行解读时，河南省发改委主任何雄将“实施洛阳副中心城市建设提质行动”列为2021年都市圈建设的首要行动，并提出“推动行政区划优化调整，加大公共基础设施补短板力度，提升产业、人口、科技、信息等要素集聚配置能力，激发区域经济中心潜力，全面提升区域辐射带动作用。”

与此前规划束之高阁不同，这次规划很快就付诸实践。

2021年3月，洛阳市行政区划调整获国务院批复，宣布撤销县级偃师市，设立洛阳市偃师区；撤销孟津县、洛阳市吉利区，设立洛阳市孟津区。此番调整后，洛阳市区面积扩大到2229.7平方公里，增长了近2倍。

河南大学经济学院名誉院长、中原经济发展研究院院长耿明斋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洛阳此次撤县（市）设区，将会进一步提升洛阳的能级，今后洛阳在教育、医疗、科研、文化活动等方面，将能够承载更多的高端功能，并吸引更多高端要素向洛阳聚集，实现洛阳都市圈的良性发展。

凭借此番区划调整，洛阳总算是向建设“副中心城市”的目标迈出了一大步，但想要重振洛阳，洛阳还需做得更多。

参考资料：

[1]洛阳市、郑州市、河南省统计年鉴

[2]焦裕禄在洛阳的日子:昔日工友讲述他心中的“老焦”，大河报

[3]“一五”计划与洛阳工业基地建设，当代中国史研究

[4]洛阳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研究——基于副中心城市建设背景，河南科技大学学报

[5]中部地区老工业基地产业升级的路径选择——以洛阳为例，工业技术经济

[6]国家文物局评估历史文化名城文保上半年洛阳等5市被批，澎湃新闻

[7]提升洛阳区域经济中心功能问题研究，河南科技大学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