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岭的上空
翻腾着蒸汽
飘扬的是梦想
凝结的是守望
……
岁月经年,心里深深埋藏着的梦想依旧清晰——去见识见识真正的“火车”,看看黑家伙们吞云吐雾,听听活塞锵锵,汽笛响响……
错过了集通,错过了阜新,错过了白银,可不能再错过三道岭了。
聂师傅
友人听说我们要去三道岭,立马向我们推荐了聂师傅。“踏实,专业,熟悉各个地方的机位,用车住宿全都可以交给他打点”,而最重要的是“师傅曾经就是矿上蒸汽机车班组的司机长”。没费多少功夫就与师傅联系上了,临出发前有一句没一句地找师傅聊着,师傅也很热心地向我们介绍着三道岭的情况,问起师傅的曾经,师傅很自豪地说:“我在火车上干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曾经热火朝天的矿区日渐式微,矿上的人逐渐外迁,三道岭上演着的不过是每一个曾经辉煌过的矿区都会上演的故事,不同的是这里的蒸汽机车尚在,它们炉膛里的熊熊烈火仍在燃烧,“检修时缸压还能打上每平方厘米十五公斤!”
这里是中国西北地区最大的露天煤矿,全盛时期年产量可达三百万余吨。我们顺利抵达镇上的宾馆,整理好东西便同聂师傅见了面。几乎是刚一见面师傅便打开了话匣子。在三道岭如梦似幻的数日旅程,伴着聂师傅口中的传奇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如若不是置身戈壁荒漠,很难把三道岭和新疆联系起来。这儿没有太多来自西域的口音,反而四处能听见“大茬子味儿”的东北普通话。随处可见的“东北水饺”、“山西面馆”大大压过了本该是新疆顶流的“羊肉抓饭”的风头。用聂师傅的话说,这儿大都是“第二代三道岭人”。他们的父辈来自那个血脉喷张的年代,积极响应共和国的号召,从东北老工业区带来了当时先进的技术和设备,把青春和汗水挥洒在了茫茫戈壁上这个占地千余平方公里的矿区,“来了就再也没回去”。
三道岭镇能看见昔日的辉煌,也夹杂着如今的落寞。第一次来新疆的我们想吃烤羊肉,聂师傅告诉我们如今只有一条街上有了。矿上巅峰时大约有五万余人,一到晚上就摩肩接踵。“那会儿没有什么娱乐设施,到了晚上大家都出门喝啤酒吃烧烤,每条街上几乎都有烧烤摊,现在可没有了。”镇上曾只有一家KTV,能从下午一直忙到第二天天亮,去得迟了还得排队。如今尚生活在三道岭的不过两万余人,“大家都在往外搬,不少都搬到哈密住了。”
但这毕竟是新疆,毕竟地处茫茫戈壁。光是张嘴说几句话都能口干舌燥,这是生活在东南沿海的我们鲜能体验到的。矿上风沙大,大得能把人吹走。最早来的工人住的是“地窝子”——一铲一铲挖出来的半埋在地下的大洞,顶上盖上毡子,“只要毡子够厚就能很好地防风,而且冬暖夏凉。”到后来才慢慢建起了平房,又盖起了楼房。
除了风沙与干燥的气候,饮水也是不小的问题,三道岭的用水全靠从天山流下的雪水,若是水量不足就要限量供应。我们刚到的这天就体验了一回分时供水,这让我们很不适应。聂师傅说今年得有半年没痛痛快快下过雨了,“天山上旱得很。”我们来之前下了点小雨,“那点雨没用的,下下来地上全是泥,还把我的车弄脏了!”
天黑得很迟。两小时的时差叠加上不甚低的纬度,三道岭天黑的时间得到晚上九点半。我们安顿好聊罢天不过七点多的光景,带着迫不及待想见到蒸汽机车的心情,我们迅速收拾好拿起相机搭上聂师傅的车,驶入了干燥又混杂着沙尘与煤灰味的空气中。
“先去南站看看。”
我们是出三道岭的国道上的唯一一辆车。蓝色的天空点缀着几朵云,北边横亘的天山静静耸立,金色的斜阳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祥和的纱。人烟稀少的戈壁滩上静得出奇,车上几人躁动的内心与这一切似乎格格不入。第一回来的我一路上都在仔细寻找铁路的蛛丝马迹,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货车喇叭声也被我错当作火车的汽笛声,每每听到都要激动一番。车接近运销南站时,眼尖的好友大喊一声:“看见了!车站里有黑烟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大黑家伙趴在铁轨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我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罗大佑写的那句歌词:”赞落土脚 恬恬假细腻”。
我们在三道岭南边的一处检查站停下了车。检查站前方便是一处平交道,由运销南站前往二矿的线路在这里与国道相交。聂师傅说早晚各有两班车从南站前往二矿,这儿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拍摄位置。到的时间并不凑巧,我们并没有碰上运行在南站与二矿间的蒸汽机车,却遇上了从柳树泉拉着空车返回的DF8B型内燃机车。潞新公司有两台DF8B型内燃机车,专门负责三道岭矿内铁路与国铁的接驳,每日数次将空车由柳树泉站牵引至运销南站,又将满载煤矿的重车从南站牵引至柳树泉站,三道岭的煤就这样沿着兰新线送往各地。
拍罢接驳列车,我们掉头前往运销南站。在站南头的道口前我们碰上了一台正在调车的建设B型蒸汽机车。大概很难向大家描述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运行着的蒸汽机车的复杂情感,就像不少人第一次看见黄河总想歌颂一番而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啊,黄河”一般,我复杂的情感终究汇成了一句“啊!终于见到了!”不得不承认,它比我想象中的样子要伟岸得多,三四米高的车身,铿锵有力的活塞,无不宣告着自己的老当益壮。尽管并没有冬日里翻腾而壮观的蒸汽,但这个庞然大物还是很好地解释了什么叫作“气势”。毕竟肚子里烧着火的才是真正的火车。
这台建设B型蒸汽机车在道口前的转辙机间慢悠悠地前进倒退,道口的警铃也配合着它时响时停,这大约是三道岭独有的交响乐。与其他铁路道口大部分时间里行人和汽车才是主角的感觉不同,这里的道口更多上演的是蒸汽机车的独角戏。
不知不觉已是晚上8时,在南站调车的几台建设型蒸汽机车也到了歇息的时间。忙活了半天的上一个班组下车洗澡更衣,而负责夜间作业的班组则核对计划,他们将在两小时后接班,继续演奏三道岭昼夜不停的蒸汽交响乐。我们得以在班组休息期间进入南站参观,近距离感受蒸汽机车。
黑与红是中国蒸汽机车的主色调,通体的黑色配上红色的车轮,大概是不少人对蒸汽机车的刻板印象。很难给予三道岭的蒸汽机车“美”的评价,同某些地方光鲜亮丽的展车相比,粗犷一词用在三道岭的蒸汽机车上都显得有些“差强人意”。锈迹斑斑的缸体,被烟气熏染早已不甚透明的灯罩,遍布着油污和煤灰的车身的确很难让人一眼爱上。但脏污却又是它们活着的最好佐证,下矿干活的它们不可能一尘不染,而烟尘之下掩藏的,是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咆哮至今的倔强。
与停下后便“冷冰冰”的电力机车和内燃机车不同,正常运用中停放的蒸汽机车,炉火是不熄灭的。这意味着你走进它时,能感受到它无比真实的温度。也许是恒温动物的特点,我们总喜欢带着温度的东西,而蒸汽机车便自带着这种亲和力。停下的两台机车并不是冷酷无情的钢铁机器,更像是一个个暂歇着也有温度的巨人,靠近它们,仿佛能听到它们拉着重车在戈壁滩上高歌猛进的回响。
沿着天桥我们走到了到发场,这里停着另一台建设型蒸汽机车和一台DF8B型内燃机车。尽管我们时常调侃中国铁路涂装单调乏味甚至不符审美,但比起数十年前蒸汽机车单调的黑色和红色,这台DF8B型内燃机车的车身明显有活力不少。两个时代的碰撞在三道岭真真切切地发生着,尽管看起来并不那么真实。我反问自己什么样的造型可以称之为美?或许是某些独到的涂装,又或许是优雅流畅的流线型车身。棱角分明带着复杂机械结构的蒸汽机车大约也称得上美,这种美是厚重的、理性的、顽固的,时刻向我们倾诉着那个年代的疯狂与伟大。
已是晚上九点,太阳这才恋恋不舍地挪近了地平线。
“看上去一时半会儿不会有车往二矿走了。”
我们搭上聂师傅的车,向这些大家伙们暂时告别。路过道口时,聂师傅忽然停下车,要我们赶紧拿起相机拍照。
原来是几个哈萨克族的牧民放牧归来,正把羊群往回赶。牧羊犬嗷嗷叫着,羊脖子上的铃,摩托车的喇叭与牧民的口哨,原本安静的道口忽然热闹了起来。“我知道你们喜欢这样的场景,也算是这儿的特色了,你们那儿见不到的。”
匆匆拍罢照片返回车上,我好奇地问聂师傅啥时候开始注意到有我们这样一群人的,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师傅倒觉得习以为常:“一开始来的都是外国人,十几二十年前来的外国人可多,后来本国人也慢慢多了起来,以前我还是司机的时候,也接待了不少。”来到这里行色匆匆的车迷们与在车上干了二十七年的师傅也许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都在追逐自己内心最宝贵的情怀。那是藏在内心深处,天山脚下,有着澎湃蒸汽动力的情怀。
聂师傅一早六点半就在旅店楼下等我们了,“早点出发才赶得上整备交接班,去得迟了车就开出去了。”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同旅店老板打了个招呼买了几瓶水便开始了第二天的拍摄。这天要前往的第一站叫作“东剥离”。
正在东剥离整备的拆轨列车
我至今还没太弄明白“剥离“一词的含义,只知道剥离站是“剥离列车会让和停放的站所”。剥离站内线路除办理会让与越行外,通常还办理机车整备及检查、车辆临时修理、待修,推土犁、移道机、轨道吊车停放和待合等作业。三道岭原先有东剥离和西剥离两处剥离站,但由于露天矿西矿区的铁路早已转为汽运,现如今也仅有东剥离站仍在使用。由于三道岭露天矿的开采也在数月前结束,下矿的只有拆轨列车,东剥离站也就成了拆轨列车整备的地方。
从旅店到东剥离站不过数里路,不出半小时我们便见到了在东剥离站内加水补给的拆轨列车。拆轨列车由一节守车,一节棚车,两节平车和一节蒸汽吊车组成,其中守车和棚车供负责拆卸铁轨的工人乘坐,平车则用于放置拆下的铁轨,至于列尾的那台蒸汽吊车“可是全国唯一的(仍在使用的)稀罕物。”不一会儿,拆轨列车拉响风笛,哼哧哼哧驶入了三道岭的朝阳中。
等待拆轨列车返回之时,我们以某种方式征得另一班组司机的同意,获得了登上蒸汽机车参观的机会。先前也登上过不少电力机车和内燃机车的驾驶室,如果说前二者在某些方面有几分相似,那么蒸汽机车的驾乘环境则与之有着天壤之别。
初次登车的我第一反应便是“暗”,驾驶室里大部分设施都是黑漆漆的,不少地方落满了煤灰,光只能从有限大小的玻璃窗中穿透过来。三道岭的机班由司机、副司机、司炉组成,登车后机班的全部工作便在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开展。我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个充满了蒸汽朋克风格的工作空间。除了头顶的电灯和悬挂在左侧车顶的对讲机,车上便没有其他电子设备了。
巨大的锅炉燃烧室占据了车里的大部分空间,锅炉前密密麻麻的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涂成红色的阀门水表,各种管线和机械装置则粗犷地裸露在外,几个双面仪表盘却是少有的显得“有条理”的设备。与如今火车驾驶室全封闭的环境不同,蒸汽机车的驾驶室是半封闭的,行驶中风沙尘土很容易就会灌进来,更别提煤灰了。“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霜,一年四季一身脏”便是蒸汽机车乘务员的真实写照。我站在尚有余温的锅炉前,想象着机班热火朝天的工作场景:飞舞的铁铲,锅炉里的熊熊烈火,不时地瞭望,步骤繁杂却又井井有条。端起手中的相机,眼前仿佛是大家伙拖着炽热的云团在矿上轰隆隆奔驰,唤醒了沉睡的朝霞,撼动了寂静的旷野。
恋恋不舍爬下机车,拆轨列车也缓缓驶回东剥离站,今天的第一趟活结束了。“一般每天拆三趟,在中午左右结束,”聂师傅又向我们介绍了开蒸汽吊车的刘师傅。
刘师傅是矿上返聘的吊车司机,“现在已经没有会开蒸汽吊车的新司机了。”而这台蒸汽吊车也是“返聘”的——由于拆轨的需要从封存状态临时恢复使用。至我们参观时拆轨仍是由露天矿的班组负责,而班组的装备便是这台封存的蒸汽吊车。蒸汽机车加蒸汽吊车的组合,一下子又把时间向过去拨了几十年。“其实吊车上很多东西都是和蒸汽机车上一样的,只是大小都小一号。”聂师傅向我们介绍着,我们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同蒸汽机车一般嗤嗤响着的绿色大家伙。
只见一阵煤烟从蒸汽吊车的尾部喷出,绿色的车体缓缓调转了个儿,刘师傅开始操纵吊车一截一截地把拆下的轨道往铁轨边上卸。露天矿里的轨道——曾经三道岭露天矿繁荣辉煌的见证者与承载者,伴着吊车不时喷出的白色烟雾和沉重的喘息声,彻底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聂师傅说这样的拆轨还得再持续几天:“不过快要拆完了,拆完以后,露天矿的班组就彻底解散,工人们分配到南站二矿,露天矿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露天矿的句号大约已经画上了一半,那三道岭呢?
从东剥离回镇上吃早餐的路上,我们在南泉社区稍作停留。这里曾是电影《无人区》取景地,聂师傅打趣说拍电影时还有几个人住着呢,拍完后真成了无人区了。
沉闷的长方形盒子般的建筑沿着公路铺开。路边的“新华书店”、“露天矿工人俱乐部”、“露天电影院”固执地矗立着,在我们好奇地打量它们的同时,似也在仔细地打量着我们。曾拜访过不少国营大厂生活区的我熟悉这里同内地相近的建筑风格,但封死的门窗,残破的玻璃却又提示这儿早已没人居住了,透着一股冰冷的陌生。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矿上的居民向三道岭镇上迁移,离开了靠近矿坑、有沉降风险的南泉。有人说一个厂矿的社区就约等于一个封闭的小社会,这些小社会要么逐步融入周围的大社会,要么随着时代一同老去、消逝。南泉社区大约也是这些小社会的其中之一,如今尚存的残垣断壁诉说着曾经的热闹光辉,然作陪的除偶尔拜访的过客,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寂寥的戈壁。我不认为“废土工业风”是什么好词,但南泉社区给人的感觉却也只有这词能最好概括。
远处拍电影留下的“帝豪大酒店”的招牌细看业已锈迹斑斑,同南泉社区一般覆满了尘土,大约《无人区》的拍摄地确实成了无人区。
傍晚我们又一次出发,这回的目的地是机修库。前往机修库前,我们在存车场驻足,上了锁的门内静静停放着数十台封存的建设型和上游型蒸汽机车。
如今尚在干活的建设B型蒸汽机车,只是三道岭蒸汽机车运用历史的极小一部分。提起三道岭的运用过的机车,聂师傅如数家珍,其中最为传奇的大约是三道岭曾有过慈禧太后的御用蒸汽机车,只是后来没有备件无法修理早早封存,而当时的人们也并没有意识到它的价值,草草当废铁拆除了,只留下了它的铭牌挂在如今三道岭的一家酒店里。“以前可不单单有四动轮的车,三动轮的五动轮的全都有。”而最为雄伟的当属“反帝型”,也就是后来的“大前进”:“它的煤水车比谁都大,水柜也比所有人大一号,里面的隔断非常多,小时候经常到它的水柜里躲着玩。”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我们便走到了机修库。宏伟的厂房大约不输机务段检修库的规模,而随处可见的语录则时刻提醒我们它来自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走进这里,有如完成了一次穿越,打开了“中古车世界”的大门:
散乱摆放着的蒸汽机车的动轮,一眼望不到头的自翻敞车,守车,老式棚车,清扫车更是应有尽有。这里负责矿上所有车辆的检修,大约也是全国少有的有能力进行蒸汽机车检修的地方。我们向聂师傅请教蒸汽机车的检修,师傅说蒸汽机车皮实得很,只要锅炉不坏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而库房里的备件也相当充足,只是“已经没有年轻人会这个了,矿上的检修机车师傅也全是返聘的老师傅。”
聂师傅要我们绕到厂房后的存车线里看看,因为里面有一台“日本闷罐车”,这是一个绿色的家伙,“和别的闷罐车不一样”。很明显能发现这节车与别的车的不同,国产的棚车大都是采用焊接工艺制造,表面光滑,而日本棚车的车身则密密麻麻布满了铆钉。“这是日本人造车的特色。最早矿上用的从满铁拉来的日本人造的解放型,称Mikado,身上也全是铆钉。”我们便问聂师傅这节车的故事,聂师傅只道是这是他记事起便有的车。
如果说如今尚生龙活虎的几台建设动态展示着三道岭煤矿的生产方式,从机修库则能大体窥视三道岭的历史,不少人能来这里寻回自己的记忆。聂师傅指着停在外头的几节列电说,设计列电的工程师的女儿,曾托人联系聂师傅帮忙拍摄三道岭所有列电的照片,“他父亲想看”。也曾载过一个画家来到这里,“每天早晨载他过来,到傍晚回去,一画就是一天。”
记忆大多时候不过安静地留存在脑海里,而当具象的事物在眼前出现时,与之相联系记忆便无比动人。人们似乎近几年充分认识到了记忆与情怀的卖点,封存的蒸汽机车不再是简单地当作废铁回炉,不少景区“花了几十万”又把蒸爷们请走了。摆脱了被拆除的命运,他们大约是幸运的,只不过装点一新的蒸汽机车与有些景区总显得格格不入。脚下少了绵延的铁轨,身旁不再是行色匆匆的旅客,他们再不能凭自己的力气活动活动身子了。门神般的被请走的蒸汽机车,终究是少了熊熊燃烧的灵魂。
临走的那个早晨,急促的电话铃惊醒了我们,聂师傅要我们马上起床,“拆轨列车已经拆到坑口站了,露天矿的轨道也就拆到这几天了。”
匆匆赶到坑口站附近,拆轨列车恰从东剥离开出,一切似乎稀松平常。车一直开到轨道的尽头前才撂闸停车,我们这才注意到,偌大的露天矿矿坑,只剩下坑口站内和站前短短数百米的铁轨。远处来回开动的汽车扬起阵阵尘土,似乎骄傲地宣告着自己才是这个时代的主力军,然直到数月前,眼前这个呼哧呼哧作响的黑家伙一直是这里的主宰。
数十年如一日,他们背靠天山,没日没夜地劳作着,飞转的动轮拖着云雾扯着嘹亮的汽笛碾过戈壁尘土,身后则是行将输往祖国大地的煤矿。他们见证过三道岭的繁荣兴衰,见证过人来人往,沧海桑田,曾迎着朝霞飞奔,也曾为暗夜贡献过绚烂的焰火,只是这一切随着他们脚下一寸一寸拆除的铁轨缓缓地走向了谢幕。
忙活了一阵,蒸汽吊车身后的平车终究是放满了已拆除的轨道,拆轨列车就要返回了。像是知道我们意犹未竟一般,副司机跳下车,打开了活塞旁的泄压阀门,霎时间冷凝水带着蒸汽喷薄而出,一泻千里,粗壮洁白的气柱似有排山倒海之势,直冲在我们躁动的内心之上。
出罢这口气,司机猛地推满了汽门,蒸汽巨人又发出一阵怒吼,活塞迅速往复,红色的动轮飞舞,轮缘在残存的轨道上擦出了烂漫的火星,车前烟囱上的冒出的烟雾直冲九天云霄。这是一台车的倔强,一处矿藏的倔强,一个时代的倔强。
本文来自通通的好朋友投稿,全文有删改。
文章作者
DF4B#7527
DF4B#7527 | 供图
大西瓜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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