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上进的美国社畜，为何突然掀起“反工作运动”？

撰文 | 亦博

运营 | 屈昕雨

《看天下》杂志原创出品 

一个人怎么会喜欢在早上6点30分被闹钟叫醒，从床上跳起来，穿好衣服，强行进食，拉屎，小便，刷牙和洗头发。和堵车做斗争，去一个地方，为别人赚了很多钱，还要向他表示感恩——感谢他给你机会这样做。

这句话出自“美国下层阶级的桂冠诗人”查尔斯·布考斯基1975年的一本小说，最近，它却在很多美国网友间流传。他们感觉，这写的就是自己。

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工作运动”（anti-work movement）正在席卷全球。全世界的打工人、白领、码农、社畜们，正在社交网络上联合起来，切磋摸鱼技巧，交流与老板的斗争经验，吐槽工作或者吐槽老板，也为自己的劳工权利发出怒吼。

布考斯基的这段话，就是他们怒吼的声音之一。

有“美国贴吧”之称的Reddit，是这场运动的重要阵地。这个网站的r/anti-work版块，已经聚集了超过170万愤怒的打工人，而且，还在增长中。

在这里，你会发现，全世界社畜的心声竟然是如此一致，不管哪个国家的老板都一样可恶，无论什么地方中层都是相似的盛气凌人。

“你的雇主可以做些什么，来更好地支持你的心理健康？

“把我的工资翻倍。”

这个一点也不好笑的段子获得了8800多个赞。

“说好给我的加薪，却给了另一个同事。一句解释都没有。”一位署名amethysttt07的网友现身说法，“这是个好心的提醒：很不幸，我们都是手纸，一次性的，用完就扔。即使你为公司呕心沥血，累死累活地工作，也不会有回报。”

“我的老板刚刚说：‘只有庸人才关心工作和生活的平衡’。”另一位用户写道。

“别以为晚上10点还在回工作信息，就会让领导觉得你有价值。”一位41岁的亚裔程序员留言称。他1999年大学毕业，为公司勤奋工作了几十年，现在还是单身，父母上了年纪，妹妹在另一个大陆，自己住在一间一居室公寓里，存款和头发一样寥寥无几。

看到美国打工人的这些愤怒之声，估计很多人丝毫不会觉得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反而觉得，怎么那么熟悉？

r/anti-work版的成员自豪地称自己为“闲人”（Idler），那些热爱工作的清教徒一提到这个词儿就会浑身发颤。“闲人”们自豪地分享自己是怎么上班摸鱼的：今年1月初，一位IT专家声称自己写了一个脚本，能自动完成他的大部分工作，这样“我每天只需要在办公桌前呆10分钟”；另一位吹嘘自己在疫情期间在家办公，但“85％的工作时间都在打游戏”，“老板赚一块钱，我赚一毛钱。”

一篇帖子教人们怎么“带薪大便”，另一篇鼓励大家抵制“黑色星期五”（类似于中国的“双十一”），因为这是消费主义的陷阱。

论坛上最热门的帖子是五花八门的辞职信和辞职短信的截屏。看着别人如何花式怒怼老板、狠狠打脸领导，爽点迭起，令人拍案叫绝。

可是，这并不只是一场热闹的吐槽。当代年轻人对待工作的态度，正发生重要的变化。

咱们闲人有力量

多琳·福特原本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女性。她30多岁，住在波士顿，在一家零售店工作了10年，她讨厌这份工作。2017年，她终于辞了职，此后一直靠给人遛狗维持生计。一周只需要工作25个小时，她说她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这样的人在全世界数以亿计。你身边或许就有几个类似的同事或朋友。

然而，现在，她却成了“反工作运动”的中心人物之一。因为她是r/anti-work版块的版主之一。

r/anti-work版块开设于2013年，但直到2020年3月，也就是疫情在美国大爆发的时候，这个小众论坛还只有不到10万名用户。此后，“闲人”的增速几乎和美国的疫情数字一样爆炸了。

Reddit的发言人珍·惠莱斯说，2020年至2021年，r/anti-work的“用户增长了279％，也就是超过100万人”，是2021年Reddit最受欢迎的版块之一。

截至本刊发稿时，该版块有177万名用户。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帖子和数以千计的评论。

“通常，往好了说，（工作）毫无意义，”多琳·福特说，“往坏了说，工作是有辱人格、羞辱和剥削。”

福特是个典型的“闲人”。这些人大多认为，人们应该尽量少工作，应该是为自己、而非为老板工作。

不少人以身作则地反工作，他们或者自己经营小买卖，或者像福特这样，只做最低限度的兼职工作，够吃饭就行。有些人会和室友合租、住在父母家，或是在垃圾箱里寻找食物，以降低生活成本。

美国Z世代（1995-2009年生人）对这种生活方式一点也不陌生，他们不出所料地成了反工作的主力军。

你以为“闲人”们聚集在r/anti-work上，就是为了互相倒倒苦水、讲讲段子？那可太小看他们了。社畜们联合起来，哪怕只是这种松散的“贴吧老哥”式联合，也足以令美国资本家抖上三抖。

2021年10月5日，全球第一大谷物早餐制造商——家乐氏公司（Kellogg’s）的1400名雇员举行罢工，抗议新的合同。他们抱怨说，新合同要求他们每周7天连轴转地工作，还取消了病假，如果生病就只能使用年假；虽然创下了4亿美元的利润纪录，家乐氏还是宣布了一项削减员工工资和福利的举措。

罢工持续了两个月，家乐氏向工会工人提供了3%的加薪条件，但遭到了拒绝。公司随后重拳出击，表示将解雇参与罢工的工会工人，并招聘新的、没有加入工会的工人取而代之。

胜利的天平眼看就要滑向资方，千钧一发之际，“闲人”们行动了起来：r/anti-work成员们蜂拥而至，成千上万网友和数不清的脚本向家乐氏的招聘网站寄出潮水般的假求职申请，以阻止该公司解雇和换掉正在罢工的工人。

这家网站的服务器崩溃了，招聘计划被迫搁浅。去年12月，家乐氏和工会达成了一项协议。

这工作，不干也罢

不止Reddit，Tik Tok、Facebook等社交平台，到处都能看到反工作的帖子、意见和群组。反工作的幽灵在互联网上游荡，抨击资本主义的表情包和为工会拉票的行为已经具有了足够的威胁性，西方世界的各路势力必须联合起来了。

2021年11月，高盛在一份研究报告中警告称，反工作运动对劳动力参与构成了“长期风险”。今年1月初，美国劳工部发布的报告显示，去年有大量美国人辞职，仅在11月就有450万人，这是该部门自2001年开始跟踪以来的最高“离职率”。《纽约时报》《纽约邮报》《金融时报》、英国广播公司、彭博社等主流媒体纷纷剑指r/anti-work，指责该版块助长了“大辞职”。1月底，福克斯新闻甚至将r/anti-work的版主多琳·福特请上了黄金时段的直播间。

美国劳工部的数据显示，一些员工可能是在收到更好的offer之后辞职的，但考虑到劳动力参与率与疫情前的水平持平，所以政府不得不承认：尽管出现了创纪录的岗位空缺，一些人还是没有重返劳动力市场。许多人可能正忙于照顾家人，或者害怕感染新冠肺炎，但至少有一部分人和福特一样，对传统的就业机会不屑一顾。

经济学家表示，尽管无法衡量反工作运动到底要对这一局面负多少责任，但这些“闲人”宣扬的负能量，足以令一些老板咬牙切齿。

从泰森食品到联邦快递，雇主们都在抱怨，尽管工资提高了，他们还是找不到足够的员工。佛罗里达州的一家烧烤餐厅最后只留住了4名员工，被迫关门大吉。

“该死的流行病和政治机器，让不工作变得比成为我国光荣的劳动大军的一员更有吸引力。”这家餐厅的老板在脸书上抱怨。

他炮轰的是美国国会在疫情期间批准的失业福利，尽管所有的分析都认为，每周从失业保险中多获得至多600美元，不至于让人懒到不去找工作。

“我认为反工作是一种激进的哲学，它试图打击资本主义内部的系统性问题。”福特在接受英国《独立报》采访时说，“是那些更直观的东西推动了网上的反工作情绪。很多人试图保持工作和生活的平衡，很多人辞职，很多人受够了他们的公司应对疫情的方式……也许，除了为那些亿万富翁积累利润，我们的生活中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在后来接受福克斯采访时，福特还引用了马克思的话，表示“白天打猎捕鱼、晚上从事批判”的生活很令人向往。

论坛里一些人走得比福特更远：他们大声质疑工作或经济体系本身是否有意义，认为今天的经济秩序是一种“工资奴隶制度”，剥夺了工人的全部产出价值。r/anti-work的电子图书馆里有卡尔·马克思的《雇佣劳动与资本》，一些版主还是正牌的美国共产党党员。

左翼思潮的崛起并不令人意外，疫情只是加速了这一势头。过去几十年来，美国的工资一直在下降，而学生债务却在上升，对很多人来说，工作似乎已经不再值得。不平等现象也扩大了：疫情导致数百万美国人失业，而亿万富翁的总财富却增加了2.1万亿美元。

“我女儿刚刚得到了一个每小时16.25美元的教学职位，她有两个教育硕士学位。这是每年32800美元的学费！难怪他们找不到好老师。她以前做酒保的时候还挣了5万5千美元呢！（此处省略美国粗口）”

2月7日，这条帖子在r/anti-work上甫一发布，就获得了超过8.5万个赞和3600多条评论。

难怪那么多人不想工作了。这些人的境遇如此可怜，以至于《福布斯》杂志都不禁要为他们说句公道话：“在大多数情况下，辞职的人既不是懒惰，也不是想失业，他们只是在寻找更友善、更支持自己的雇主，以及更好的工作与生活的平衡……立法者如何能让那些只知一味盘剥工人的雇主们收敛一些？”

重新定义工作

在反工作运动和大辞职的浪潮中，很多人也在重新反思工作的意义。

在人类很长的历史中，美好的生活一直是富豪阶层的奢侈品，而想成为富豪阶层，则需要努力工作。这是一个成熟的逻辑链条。

正如哥伦比亚大学商业心理学教授汤马斯·查莫洛-普雷谬齐克（Tomas Chamorro-Premuzic）所说，如果你很穷，就需要不断工作，维持自己的生计；如果你很有钱了，对你自身地位的焦虑，就会推动你去做更多事情。“因为，你的价值取决于你的财富。”

“我们每天像仓鼠转动轮子一样来对待工作。”一位Reddit用户写道，但是新冠大流行中断了这种状态，“在这个时代，我们开始更珍视生命而不是工作。”

事实上，在大流行之前，Z世代对待工作的态度，就已经在发生变化。“千禧一代对薪酬充满热情的历史，已经终结。”美国媒体businessinsider引用人才公司Lever最新的一项调查解释道，42%的Z世代受访者宁愿在一家能给他们使命感的公司工作，也不愿在一家给他们更多报酬的公司工作。而皮尤研究中心2018年对美国青少年（其中许多人现在已经就业）进行的一项关于他们对未来抱负的调查发现，95%的人表示，拥有自己喜欢的工作或职业对他们来说极其重要或非常重要。 

“生产力作为一种自我价值的实现，一直是我们社会文化的一种主流概念。”美国密歇根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艾琳·切赫说。她的著作《激情的烦恼》，集中反思了美国职场中，鼓励员工追求工作激情的普遍文化。她认为，这种文化，不但助长了过度工作的风气，也在变相鼓励员工为工作牺牲自己的生活和休闲时间。

“这种心态，也是美国梦的副产品。在这种理想中，忙碌被浪漫化，往往每周工作超过40小时，才是人们期望的。工作则是人们激情的所在。这种观念，根植于新教伦理，它将努力工作视为良好品格的标志。”businessinsider财经记者希拉里·霍福尔写道，这曾是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提出的著名理论，它也的确促进了资本主义的成功，奠定了美国经济的基础。只是，在大流行期间，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有些人开始将时间更多花在亲人和有意义的爱好上。“看看美国工人大辞职、反工作运动就可以明白这个趋势了。”

* 本文配图均引用于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