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玮玮总爱折磨自己。
比如几年前,他开始装修云南大理山脚下的房子,那是他租房20多年来第一个家。花了一年装修好,却很快被他拆回毛坯。又折腾了一年,却难逃重回毛坯的宿命。历时三年零四个月,装修大业终于完成,他搬进了新家。可是半年后,他搬到了上海。走的那天早上,天朗气清,窗外的山色与湖光那么分明,他拉上所有窗帘,丝毫不留恋这美景。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在一条平坦的路上曲折前行。”认识他三十几年的郭龙说。装修房子这样,做专辑也这样,十年前的《白银饭店》这样,十年后的《沙木黎》也这样。他总要经历不断推翻不断重建的过程,一点一点去靠近心中的想象。比起按部就班完成最初计划,他更相信,没有痛苦就没有惊喜。
今年年初封控在上海的日子,张玮玮心无旁骛,早上醒来就开电脑,工作到晚上十点,不熬夜。他关掉手机朋友圈,卸载了微博,一心钻进音乐里,越钻越深。后来能出门了,他也不社交,每天唯一的外出,就是从自己家到音乐人严俊的工作室。某些时刻,他看到了当年创作《白银饭店》时的自己。
张玮玮在上海街头 摄影:董天晔
2009年,人到中年、漂在北京的张玮玮已在野孩子乐队、IZ乐队、美好药店乐队辗转多时。他舍下多年的乐手的经验,决心成为一个歌手,做一张专辑,“给自己一个交代”。
几次三番,专辑总在眼看就要完成的时候,被他全盘推翻,重新开始。后来他干脆把家搬到录音棚楼上,住了半年,后来又为了混音到歌手万晓利家住了一个月,《白银饭店》终于诞生了。
白银,是张玮玮的故乡,坐落在甘肃茫茫无边的戈壁滩上,是一座因矿而生的工业小城。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张玮玮的父亲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五十余万年轻人来到这里,“把那片荒凉的戈壁滩挖得灯火通明”。
他和郭龙,都是第一代移民的后代,“在一墙相隔的两个工厂家属院长大”。在白银饭店一楼的舞池里,他们开启了音乐生涯,然后又坐着火车离开白银,去追赶时代。
直到走南闯北多年后,当他们决心做自己的专辑时,发现自己“只有这个故事可以讲”——白银。“白银就像我们每个人心里的那个回不去的故乡。”郭龙说。
张玮玮在上海文化广场的排练厅里 摄影:董天晔
一转眼,《白银饭店》发行十年了。11月8日晚,在上海文化广场的舞台上,张玮玮和郭龙一起带来《白银饭店》十周年纪念音乐会。他们弹着吉他,拉着手风琴,唱起《白银饭店》《两个兄弟》《米店》。还是熟悉的味道,唤起许多记忆。只是,张玮玮瘦了,郭龙胖了。
这一天,本是张玮玮新专辑《沙木黎》原定的首发日,但专辑没能按规定时间问世。不过,张玮玮还是带着全新乐队亮相,在音乐会下半部分唱起了新专辑里的歌《红房子》《黑石》《索拉里斯星》等。
当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画风陡然转变,观众这才发现——张玮玮变了。像十年前一样,他又一次告别过去,重塑自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停滞和折返的过程中向前,越走越远。
他说:“今天,我们做这场演出不是为了怀旧,《白银饭店》是我们俩的一个起点,我们要重新回到起点,再次出发。请大家相信我们,白银饭店还有歌要唱,还有故事没讲完。”
张玮玮与弦乐四重奏 摄影:董天晔
我很笨,只能用笨办法创作
候场:如果回到十年前,你会对做《白银饭店》的自己说什么?
张玮玮:我会感谢那个张玮玮,在当时选择了那样去折磨自己。因为我当时已经三十五六了,转型去当歌手,去写歌做专辑,起步确实有点晚,所以遇到的困难比较多。有些过程是你必须要经历的,但在你年轻的时候去经历会稍微好一点。人到中年去做这么大一个转变,其实是痛苦的,我很感谢自己在那会儿有勇气去改变自己。
候场:现在回头去看,《白银饭店》有遗憾吗?
张玮玮:那时候稍微有点盲目,所以留下了很多遗憾。好比,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录乐器上,录乐器花了一年多时间,录唱只留了一个礼拜,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本末倒置了。那是一段挺痛苦的时光,但我觉得很宝贵。
《白银饭店》十周年纪念音乐会彩排中 摄影:郑天然
候场:什么让你和郭龙保持三十几年的友谊,至今没走散?
张玮玮:可能是西北人的一个特质。西北人有一种浪漫,对天长地久的执念。希望家人永远在一起,希望兄弟不要分开,希望爱一个人就从头爱到尾。
我周围所有朋友都觉得我们俩的友谊是一个奇迹。我们从街头兄弟的关系跃升到工作伙伴,一起创作,一起讲我们自己的故事,一直到现在,还挺难得的。我俩其实性格、生活习惯很不一样。他是巨蟹,我是摩羯,一个生在夏天,一个生在冬天。我们会吵架,闹别扭,有很长时间,我们住得很近,但不说话、不见面。
就算不见面,在心里,我们还是牵挂着对方。就像我那天我在台上唱歌,突然想起他,觉得唱这歌他不在,总像少了点什么。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我对,他觉得他对,我觉得我在茫茫人海中拯救了他,他觉得他在茫茫人海中拯救了我。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们越来越珍惜彼此的友谊。他给了我特别缺乏的东西,比如温暖和松弛。
《白银饭店》十周年纪念音乐会现场 摄影:郑天然
候场:郭龙说你“总是在一条平坦的路上曲折前行”,为什么?
张玮玮:我觉得就是因为笨。我真是一个特别笨的人,一直在用笨办法工作,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已经40多岁了,我不可能把自己变成一个聪明人,我只能反反复复一字一句去斟酌、斟酌、再斟酌,到最后达到自己认可的状态。我知道很多人一笔就能出来,我很想成为那样的人,但是我真做不到。
就像打《红警》,你慢慢去建设一个基地,其他地方什么样不知道,你再出去探索,知道哪里有敌人的堡垒,一点一点排除,最后整个地图拼凑完整,构成自己想要的世界。我做专辑其实就是这样。
候场:这个过程有没有自我怀疑过?
张玮玮:每天都在自我怀疑,我是一个深度自我怀疑的人,很受折磨,特别受折磨,但我觉得怀疑是好事。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伍迪·艾伦拍《咖啡公社》的时候用了这句话,下一句是他自己说的,“经过审视的生活是不好过的”。但怀疑最起码说明,你在认真地面对人和事,认真面对自己。
张玮玮与弦乐四重奏 摄影:郑天然
我是一个民谣的叛徒
候场:据说你和郭龙本来计划做《白银饭店2》的,怎么半路上拐弯,开始做《沙木黎》?
张玮玮:其实这些年一直想做《白银饭店2》,我跟郭龙设定了一个很高的目标:这得是一张让我们在死的时候可以瞑目的专辑。所以这个过程中,野心稍微有点大,涉及的范围特别广,需要在音乐上去拓宽很多东西,才拿得准。
于是我开始做自己的专辑《沙木黎》,希望能把它作为一个跳板,去大胆尝试,帮助我跳到《白银饭店2》。结果没想到,这张专辑在制作的过程中,跟之前想得完全不一样。它比跳板要豪华多了,成了“24k金镶钻”跳板。
张玮玮在上海街头 摄影:董天晔
候场:沙木黎是谁?
张玮玮:沙木黎是我虚构出来的一个人物,他就像一个隐形的朋友,我会把这些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特别想说的话,想表达的东西,全都说给他听,向他表达怀念,向他道歉。
以前我喜欢把东西往实里写,现在慢慢越来越想写得虚一点,大家听了可以和自己的人生对应起来,把自己的情感放进去,因为人类的情感大都相通。
它应该还要再经过挺痛苦一段时间才能问世,大概明年春天。也说不准,反正总有问世的一天。
2020年,张玮玮和小河在上海文化广场 摄影:董天晔
候场:新专辑的制作人是严俊,他是上海非常有名的电子音乐人,这预示着你要从民谣转向电子音乐吗?
张玮玮:我觉得民谣这些年变成了三样东西,第一种是“诗与远方”,就是风花雪月的故事。第二种是,越来越像“流行歌”,好像只要用一把木吉他唱歌就能叫民谣。第三种,很多人说“民谣过时了”。
其实,民谣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一种歌唱,在世界各地拥有如此多元的音乐形式,现在却被定义得越来越狭窄。我是一个“民谣的叛徒”,我希望能让大家知道,搞民谣的人不是只会写歌词和弹木吉他,没有这些大家也依然能感受到民谣的美。但我从没打算离开民谣,相反,我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更“称职”的民谣工作者。
我觉得在这个时代,我们有更多的手段去拓宽民谣的定义。它的虚实性,它的画面感,它的空间感,都有更多的可能性。当然,探索是非常困难的,这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我跟严俊聊过,有可能我们做出来的东西,电子音乐人说不是电子,民谣人说不是民谣。但我相信我的判断和我所花的时间,我一定能从中找到我所认为的答案,总有一天会告诉你。
排练《白银饭店》十周年纪念音乐会 摄影:董天晔
候场:《沙木黎》做了一半,为什么一定要从大理来上海?
张玮玮:因为待在风轻云淡的地方,每天都很好,但它太小了,所有的事都在不停循环。而且那时候,我在音乐上也出了一些状况,急着想突破,有时候把问题归结为自然环境。
我这些年比较“沉”,可能因为年龄,可能因为境遇。《沙木黎》里的歌都是在这个阶段里诞生的,所以色调比较暗。到了一定年纪,会遇到真真正正的离别,不是小时候跟恋人的离别,是更大的离别,有过心慌意乱、千疮百孔的阶段。
我到上海的第一天,大清早起来去坐早高峰地铁,看着那么多年轻人早起挤地铁,脚步匆匆,我挺感动的。我觉得人真的不能贪图安逸,还是要逆流而上。我来上海后开始跟严俊学合成器,学了一年多,感觉很好。这次演出,台上是我的新乐队。新成员、新琴,连琴架都是新的,连接线都是新的,所以,是全新的班底,全新的玩法。
弦乐四重奏的乐手们来自上海交响乐团 摄影:董天晔
我将告别第一人称写作
候场:对于十年前的《白银饭店》来说,《白银饭店2》会有哪些延续?哪些突破?
张玮玮:《白银饭店》的录音,在技术层面有很大的问题,那是巨大的无法弥补的问题。此外,创作的整体性没有考虑到。在这张专辑所有的歌全部写完后,在做专辑设计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折页背面会空出十几页。我想,我得写一个文案,想办法把它填满。
那是专辑在深圳印刷的时候,我在印厂旁边的一个酒店住了一个月,写下了这个文案。这张专辑,我最满意的就是文案。写完之后,我突然发现,如果专辑里的歌能跟着文案起承转合,一一对应,那就太棒了,这可能是我最大的遗憾。
我希望这个遗憾,《白银饭店2》能弥补,所以我要把准备工作做得更好,让它变成一张真正的叙事专辑。
张玮玮为周云蓬调整话筒 摄影:董天晔
候场:为什么对叙事性如此执迷?
张玮玮:你知道吗?哈萨克族人有一群传递消息的人,叫阿肯,弹着冬不拉唱着歌,骑着马在各个部落之间游荡,他到每一个部落,部落里的人都会款待他,因为他会带来别的部落的消息,会唱歌给你听。这些游吟诗人可能只是为了换一顿酒喝、换一顿肉吃,换几天舒服觉,或者为了博得部落几个女孩的欢心。但阿肯的歌一直流传到现在,成了哈萨克族人的民间史。
我觉得,如果我能和那些阿肯一样,起到记录和传递信息的作用,就够了。要不然,我们这个职业好像太虚无了。
候场:时代变了,生活也在变化,但你仍然希望在今天做一个游吟诗人?
张玮玮:的确,时代不一样了,我们没法像游吟诗人那样去生活,我们生在混凝土上,长在混凝土上,每天在混凝土里待着。但这里面一样有可以被记录和传递的东西,就像白银这座城市。
我和郭龙经常聊,如果我们不去记录,它就要消失了。几十万人里就有几十万个故事,如果没有人去讲述,就被遗忘了。到了我们孩子那辈,就没有人知道这些人的存在了,时代太快了。
《白银饭店》十周年纪念音乐会彩排中 摄影:郑天然
候场:所以《白银饭店2》就是为那些没有声音的人写的?
张玮玮:对。我做完这张专辑,就要告别第一人称,不再用第一人称写歌,不再以自己为出发点,我要写别人,去听别人的故事,去体会别人的心情。
从小我们把“我”字放在正中间,就会产生很多需求,很多痛苦。不论在家庭、在爱情、在工作中,在大街上、在地铁里,一旦你的中心位置偏离,就会特别失落。当你放弃这种中心感,你才会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就会发现事实的本来样貌。
但你知道,我们以前受摇滚乐的影响,都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我在舞台上一定要像一把刀子一样扎到别人心里,非常强势。当他老了,不再是刀子了,他还在拼命演一把刀子,非常累。我觉得就是第一人称把自己给框死了。
今年我有一首歌叫《2020》,那首歌开头是:“在美丽的故事里,我们是不重要的那两个角色。你可以倒立着看手机,我擅长后空翻。”告诉自己我没有那么重要,我就是一个配角。当你变成配角,你就能耐心聆听所有人说话,获知全景,你就能给自己松绑,变得自由自在,无所不能。
文/吴桐
摄影/董天晔、郑天然
视频/候场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