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放：妇女节，追星97岁还在卖菜的法国老奶奶
老奶奶87，我婆婆93岁，所有图片由作者提供
发现
文/小放
追星申科奶奶，跟她买菜二十年。她是一位和孙子孙女一起在我周边城镇赶场卖菜的菜农老婆婆。去年她96岁。今年，97岁。过一年，长一岁，谁人不知，岂不白说？
我这么说的道理在于疫情不是在去年来了么，徘徊不去一年多，生活时停时缓，胶着不前，新年也似旧年同，至少在我生活的法国。去年发生了那么多，仿佛还不够，还没走到头似的，所以新一年，似乎只是一个词，说一说，生活且在同一个疫情下，似乎说一年一年意思不大，言疫情前后，反而合适些。
这种生活里，难免人东想西想，什么奇迹呀之类的有幻念。本来么，现在过的这种日子，里头的超现实味，够足了。那么，我要说的申科奶奶，她在96岁至97岁这段生活里，可有奇异事？
有一点，先说下。在这个年纪上还在卖菜，可是不得已？——法国农民有退休金，且社会医疗保险完善有加。申科奶奶14岁上即卖菜了，若想退休，早就退了。她属于那一类人罢，一天不卖菜就好像没法活了。
法国这一年多就忙个疫情。开始于去年三月中，一关近两月，五月中逐步解禁，菜市有关吃饭，最先开了。再坏的事也有好处。譬如禁足，好处，至少有一，让人好像重新发现生活。譬如上菜市，好像在重新发现菜市。
上菜市上的第一个发现——申科奶奶又在菜市上，该怎么卖菜还怎么卖菜，且不戴口罩。老样子，笑眯眯的，那副淘气又可爱神情，——很不像话地把世界的惊魂未定一下抚平了。哇！——“what a wonderful world！”当然该劝她呆在家不该来菜市上。可她若想，早就呆家了。被我追了二十年的星么。
说起来，申科奶奶在菜摊上也就管那一点子事，卖生菜。一个大菜摊，她守着生菜在一头，孙子孙女在另一头。买菜是找他兄妹二人，钱也由二人收，特雷斯巴迪斯，各守一架台秤收款机，听有买生菜即下单给申科奶奶，忙时，呼声此起彼伏，“奶奶，一颗玻璃翠。”“奶奶，两颗红叶。”
老人家终究是有年纪在那儿的，再快，也还是慢，看她慢慢拿菜，慢慢装袋，然而再忙也总笑眯眯的，菜交你手里轻轻再拍下，爱抚地，让人简直要把手里菜看看真，真只是菜？
法国人天天吃的菜，有两样，土豆和生菜。土豆不怕多买。生菜不，吃个新鲜，因而来菜市啥不买也买上株生菜。尤其冬天没菜吃的时候。欧洲的冬天，处处灰灰，阴冷潮湿，生菜家族大，品种多，红红绿绿春天一样，在申科奶奶面前，一怀抱的。我这里在北方，刺骨冰寒把手冻得拙拙的，生菜叶子大而密，一抓一手水，且没完没了的，卖菜的先就躲。却由申科奶奶管着卖，怎么着我也不信这不代表些什么。
她的菜摊实际上是一辆老旧的雷诺中型箱式卡车，其中一面，打开伸平即可摆上菜卖。这在菜市上可是独一家。卖肉卖鱼才在车里卖。有温度之便，车里专置有冷气。一家家菜摊，全就着地上支起摊来，菜从车里搬进搬出，舞台一样搭了又撤，卖菜是生计，生活内容里谁没有别的什么呢。
申科奶奶家就不一样了，这是一辆菜车，照说先就该有架子吧。很奇怪，一点没有，倒是那些菜摊一个菜摊一幅画，搭起一溜画廊一样的。这是在法国么。菜车于其间怎么看也是给人在做背景。
太老旧了，充满一座住旧的老房子的气息，充塞的果菜混着日常家用之物，无不用旧的，黯淡的，微波炉，咖啡壶，日历，镜子，衣服——也不见出个头绪，一切随手拿，随手放的散漫家常，不晓得的不会以为他们还另有房子住，仿佛开回菜地里打开车门即下田干活，回了车里即是家了。明明跑来跑去的，很奇怪，这老菜车跟能生根一样，停在菜市上仿佛是从菜市上生长出来的，四季轮回，绵绵无尽。
菜车里也有一张高靠背老木椅。申科奶奶专用，放在和生菜一处，累极时，生意淡时，才坐下在上看光景。随着年纪，申科奶奶在老椅子上坐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更凸显她在菜市上的意义，比卖菜本身重要多了。至少我这么看。我们这些粉丝，一上菜摊上先去和她去问好，车里高，远远她见我们走近早把手一扬再扬，坐在椅子上也笑眯眯，家长里短，有事没事说上几句再买菜。
天长日久，来买菜的心情仿佛看望一家中老长辈。我凡回国，之前也必和她说下。她的话不过是些家常语，可就是听着暖心，“呀，太好了，是要多回家看看爸妈。”“旅途愉快呀，问您父母好。”
最记得第一次，于近二十年前告诉她要回国三周，三周不能来买菜，她笑眯眯的眼睛闪亮闪亮地，问：“中国？很远吧？在哪儿？”很奇怪的，她眼神里没一点点向往，却也兴味十足。尤其在我知道她最远的旅行，只一次，去过我们周边最大城，距她的小镇仅30公里的斯特拉斯堡时，我彻底被重塑了，想，去他妈全球化！啥菜最好？一点不串的当地品种。
盛夏初秋，总有几月里申科奶奶也卖绿豆角。在大菜筐里，特为它有一小纸板，扯得歪歪扭扭，字在上也歪歪扭扭，“手工摘豆角”。这就奇了，又不是美国大农场，申科家哪样不来自手摘。不说就都不说，偏它。得意得摇头晃脑样子一看就是申科奶奶。一问，可不，全是申科奶奶一手所摘。
既是申科奶奶牌，显然这活又没人愿沾的。豆角是越摘越摘不完的，不尽的一垄垄。叮叮当当，累累垂垂。短短的一株株长在地里，那么低，摘时得低低哈着腰。年纪大了，她就拿上一只小木凳坐着摘。近几年，只好凳子也不坐，干脆在地里坐下摘豆角。这一点点朝泥土回归的身体姿势，令人一想，又想笑，又想落泪。
申科奶奶最迷我是在她送香菜的时候。有时简直让我怀疑自己买菜的目的就在等她送我那一把小香菜。
老主顾都给送香菜。谁不送？不傻都送。送就送么。菜买完，装袋时问上一句，“要香菜不？”“好的，谢谢。”一大把香菜一塞，“谢谢，日安。”“谢谢，再见。”
申科奶奶呢，“要不要来上点香菜？”两眼看你星闪晶亮，那样的目光小孩才有，得意，淘气，也期待。
谁人不动心，手心摊上等着。
香菜握在手，她不马上给，仔细先理理，理好的香菜小花束，还不给，也不放菜兜里，而再盯眼看着你，厚厚的眼睑很慢眨出一脸陶然，然后，好像才很满足地开口讲话了。声音倒是她的年纪的，苍老，有点沙哑，因陶醉而语速缓下，一字字拖长节拍，一路低下去地酥软入耳，竟然是
“给，维他命，一大把维他命啊——”
尤其在冬天。菜市在教堂广场上。这地方在欧洲很特别，历史上最重大事件的发生地，它是现实里的过去，像个黑洞，冬天的冷和灰湿把这感觉再加深。“给，维他命，一把维他命啊——”同时，那一束小绿花束郑重放进你手心，“噗”——人一下就从过去飞进了春日花朝。
就是这样一位老人家，近一月后，六月中，一上菜市，咦？申科奶奶不在呢？怎么会！菜市在她命一样，菜市在，她就在。她不上菜市来多年来这可是头一回。还时值疫情间，难免人做同想：冠状肺炎！
巴迪斯说：“奶奶脑血栓。亏了发现及时，可也晚了，左边身体偏瘫，手脚全动不了。”
人都有这毛病吧，生活里最惯熟的事最不经心了。至少，我这样。因为申科奶奶年年月月在菜市上，老早把她当符号象征，反忽略她的实际年龄。要她病了，才像得到提醒，简直更不能相信，她已96岁高龄！
一位96岁的老人家，日日五时早起，晚十点十一点才睡，一周六天，上午赶场卖菜，下午下田，周日上帝休息日才呆在家里一日，也不歇着，也还下田。最不可思议的，这样的一份生活过了一辈子还过不够似的，兴兴头头，从不见有累，有烦，有倦怠。她哪来的源源不竭生命力？忽然，她就病了，人由不得地更难过，难过之余的深深怅惘，——仿佛一种称为永远的东西永远失去了。且不说96岁高龄，就算69岁——
就当全这疫情闹的吧，随后的时间之快。像较劲，也像平衡，天气多年来难得之好。夏不热，秋不凉，十一月初了，太阳还暖融融。一树树秋叶，远望如花开四野，偏又二次禁足在家。好在，好于春天，——菜市开。一个秋天的热闹挤挤挨挨全在菜市上，空气微醺，让人恍惚。仿佛从前的小牧童忽于田野里看见半空显现圣迹一样，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人确是申科奶奶，又在菜摊上，又坐在她的老椅子上在张望菜市。
说申科奶奶是个漂亮老太太，不太合适，最好说法，是有味道。对，有点《红玫瑰白玫瑰》里王娇蕊的劲儿。当然说长相上。肥嘟嘟的娃娃脸相，散乱乱的慵懒发髻，年轻时金发，老了有些麦秸晒透了太阳，灰黄不均，沾着光照一丝丝的，在风里软软的，烟丝袅袅。
这一场病，却几乎让人认不出她了。我几乎要把目光时时逃开不忍看。半边脸还是歪的，嘴角，眼角抽动着，她想要笑笑——模糊地，我视线不清了。
“申科奶奶，太高兴，又见您了，都好吗？”
“呀——谢谢，马歇尔太太，——好，都好，——不好也一定要说好。”
生菜是巴提斯卖给我的。香菜也是，问也不问，一大把抓着塞进网兜。回是回了菜市，可申科奶奶做不了什么，身体的左边偏瘫是有好转，可差的还远，走不得路，拿不得东西，站也站不住，最好，就是能坐了。既然坐可以了，死心踏地就要上菜市上来，谁劝也不听。闹不过她，孙子孙女只好把老人家抱上车，菜摊摆好，再把老人家抱上她的老椅子上。
如此三番。据说，医生真和申科奶奶急了。一家人也不再理她。天气也冷上去了，既夏秋的安静，冠状肺炎患者日渐增多。没法，申科奶奶只好乖乖的，点头说她且不上菜市了，且待明年暖和，她也可以卖菜了，那时，再回。
申科奶奶的明年，这不，来了。我看也就那样，是吧？东一处，西一处的病毒变异，闹得仿佛去年一年白忙了。生活在法国老样子，接着宅。天气也老样子，我意思，接着夏秋一路好下来。冬天有许多年没有这么肯下雪了。谁不爱下雪呢。
过春节的时候，法国就雪不停，纷纷扬扬昨晚到今天还在下。本来不用非买菜的，一高兴，拎上菜篮穿城上菜市去。
菜市在相邻一小镇，每周三，申科奶奶必在。倒不是说申科奶奶已全好，已回来卖菜了。人难免这样，说不定几月后她真回来，慢慢惯了又没人当这有啥特别。在她生病之前不就有点这情形？反而她不在菜摊上，更显出她的在。
从前来菜市，远远看着她在那里，怎么说，仿佛在看一个结果。现在呢，看的是她一步步如何走回来菜市的过程。照理说，谁不觉得96岁，97岁，一辈子怎么说差不多也走到头了。申科奶奶倒像还不够，在活过96年，97年之后，还要以更大努力从头再走一回，请看：
去年底，巴提斯说：“奶奶可以站起来了。医生说康复很稳定，春天回菜市上没问题。”
一月底，“人扶着可以走路了，下一步恢复胳膊的臂力。”
今天，“奶奶手腕和手还是使不上劲，但上臂可以用力了。”
嗯，妇女节，追新星！！！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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