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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依靠政治谎言上位。
作者：费德里科·芬切尔斯坦
转自：微信公号——燕京书评 （ID：Pekingbooks）
你看到的和你读到的并非真实发生的。——唐纳德·特朗普，2018年
一场真相与谎言之间的斗争从那时拉开了帷幕。一如既往，这场斗争将以真相的胜利而告终。——阿道夫·希特勒，1941年
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因为我有在任何地方总是说真话的习惯—我的生命正是以此维系。——贝尼托·墨索里尼，1924年
法西斯主义历史带来的一个重要教训是，种族主义的谎言会导致极端的政治暴力。如今，谎言又重新掌权。法西斯主义历史的这一教训比以往更加重要。如果想要了解我们棘手的当下，就需要关注法西斯意识形态家的历史，关注他们的修辞是如何以及为何导致了大屠杀、战争和毁灭。我们需要历史来提醒我们，暴力和种族主义是怎样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大行其道的。纳粹党人和其他法西斯分子是如何掌权并杀害数百万人的？答案是， 他们是通过散布意识形态谎言得逞的。法西斯分子的政治权力在很大程度上源自对真相的收买和对谎言的广泛宣传。今天，我们看到世界各地涌现出了一波新的右翼民粹领袖。而就像过去的法西斯领袖一样，他们的政治权力在很大程度上源自对现实的质疑，对神话、愤怒和偏执的支持，以及对谎言的宣扬。在本书中，我对法西斯分子如何利用政治谎言以及如何理解真相进行了历史分析。在当下这个时而被称为后法西斯，时而被称作后真相的时代，这已然成为一个极具切身性的问题。本书提出了一个历史学框架，通过思考法西斯主义政治中的谎言史，来帮助我们思考政治谎言在当下的运用。《法西斯谎言简史》，（阿根廷）费德里科·芬切尔斯坦著辽宁人民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11月版当然，撒谎和政治一样古老。在政治权力斗争的历史中，宣传、伪善和矫饰无处不在。以更大的善为名掩盖真相，是大多数——如果不是所有——政治史的标志。自由党人、君主、民主党人、僭主也屡屡说谎。可以肯定的是，法西斯分子不是他们那个时代唯一的说谎者，他们的后代也不是我们这个时代唯一的说谎者。事实上，德国犹太哲学家马克斯·霍克海默曾指出，真理服从权力是现代性的核心。但同样的论点也适用于古代。在更近的历史中研究法西斯主义说谎者，不应意味着放过自由党人和保守党人。确实，谎言和对真相的弹性理解是许多政治运动的特点。但我想在本书中表明的一点是，法西斯主义和如今民粹主义的撒谎者自成一格。法西斯分子在政治活动中的那种撒谎绝非典型。差异并不是程度上的，即使程度上的差异很明显。说谎是法西斯主义的一个特征，而其他那些政治传统则不然。比如，撒谎在自由主义那里只是附带的。事实上，就法西斯主义的欺骗而言，它们与历史上其他形式的政治活动几无共同之处。它们超越了政治两面派的更为传统的形式。法西斯分子认为他们的谎言是为朴素而绝对的真理服务，而这些真理实际上是更大的谎言。因此，他们的政治谎言需要一部独有的历史。本书阐述了法西斯分子对真相所持的立场，这种立场奠定了法西斯主义谎言史形成的基础。从奥斯陆到匹兹堡，从克赖斯特彻奇到波威，每当法西斯恐怖分子在将谎言当成现实后决定以致命的暴力采取行动时，这段历史就会再次在我们的当下敲响警钟。我写完这本书时，正值一名法西斯分子在得克萨斯州埃尔帕索的一家沃尔玛超市杀害了二十个人，这是美国历史上针对西班牙裔的最严重的袭击。这名法西斯恐怖分子援引了一个与实际历史和现实毫无关系的“真相” 来支持自己的行径。是的，他发表了简短的宣言，标题中提到了“不愿面对的真相”。凶手坚称自己的袭击是对西班牙裔入侵者的先发制人，“我不是煽动者，他们才是”。他尤其关注西班牙裔移民在美国出生的孩子， 显然，他并不认为这些孩子是真正的美国人。借此，他宣扬起自己以及其他一些人信奉的确定美国公民身份或合法地位的标准，这一卑鄙的、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衡量标准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为依据：移民没有携带征服或污染的意图跨越美国边境。但这并不是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意识形态所宣称的。法西斯种族主义本身是基于这样一种谎言，即人类按等级划分为优等种族和劣等种族两种，以及这样一种十足偏执狂的幻想，即劣等的种族以统治优等的种族为目标，而这就是为什么白人种族需要采取先发制人的行动来保护自己。正是这样的谎言导致了这场谋杀。这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恐怖分子将谎言和死亡混为一谈，或将其种族主义和极权主义观点投射到受害者的意图上。法西斯主义者先前便曾一次次以伪装成真相的谎言为名展开杀戮。但与以往的法西斯主义历史不同的是，这一回，法西斯主义者与当权的民粹主义者分享着共同的目标。换句话说，他们的种族主义观点与白宫领导层的想法是一致的。法西斯主义自下而上地作祟，却自上而下地正当化。当巴西总统博索纳罗公开诋毁非洲裔巴西人，当美国总统特朗普称墨西哥人是强奸犯或是乘着“大篷车”的“入侵者”时，他们就让其部分政治追随者的法西斯主义思维正当化了。种族主义的谎言反过来又会在公共话语中迅速繁殖。正如《纽约时报》在埃尔帕索枪击案发生后所作的说明：“在去年中期选举前的竞选集会上，特朗普总统曾多次警告说，那些前往边境的移民正在攻击美国。‘你们仔细看那阵势，那是入侵 ！’他在一次集会上宣称。他这话的余音未绝，九个月后，埃尔帕索市的一家沃尔玛超市枪声响起，二十人丧命，数十人受伤， 开枪者是一名二十一岁的白人男子，在此之前，他曾写下一份谴责移民的宣言，宣称‘此次袭击是对西班牙裔入侵得克萨斯州的回应’。”诱使埃尔帕索的凶手行凶的谎言，也位于特朗普主义及其所谓的“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努力的核心。在会被永久记录下来的事情上撒谎，已成为美国总统日常工作的一部分。特朗普不断运用特定的宣传手段不计后果地撒谎，用偏执和怨恨取代理性辩论，使现实本身受到质疑。他对主流媒体的攻击，他频频否认自己说过一些事实上已成为公共记录的话，这些都与本书所分析的法西斯主义谎言史有关。此外，特朗普的议程将意识形态前提——通常基于对那些身份、感受或行为有别的人的偏执性假想——转化为实际政治，包括专门针对穆斯林和拉丁裔移民所采取的种族主义措施，以及诋毁黑人居住的社区和街区、黑人记者和黑人政客。与此同时，他还为参加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游行的白人民族主义抗议者辩护，他们杀害了一名反对抗议者。正如伊沙恩·塔鲁尔在《华盛顿邮报》上解释的，“他一边妖魔化、贬低或攻击移民和少数族裔，一边在他的选民基本盘中煽动白人民族主义者的不满情绪。就在最近几周，总统发表了长篇讲话，激烈地攻击少数族裔国会女议员，称美国的内城区为‘害虫横行’之地。在2018年中期选举之前和现在，随着其连任竞选活动进入高潮，他煽动人们对美墨边境移民‘入侵’的恐惧和愤怒，警告说这个国家正处于生死存亡的险境之中”。白宫怎么可能会唆使法西斯主义恐怖分子的行为呢？正如我在上一本书——《从法西斯主义到民粹主义》中解释的，我们正目睹法西斯主义和民粹主义的历史进入新阶段，这两种不同的政治意识形态现在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即煽动仇外情绪，并放任其演变成政治暴力。法西斯主义杀手和民粹主义政客的目标是共通的。与法西斯主义相比，民粹主义是对民主的一种威权式（authoritarian）理解，它将1945年后法西斯主义的遗产盘活，以将其与各色的民主程序结合。在法西斯主义被挫败之后，民粹主义以一种后法西斯主义的形式出现，它根据民主时代的要求将法西斯主义改头换面。换句话来讲，民粹主义是适应了民主的法西斯主义。在美国，无需惊讶那些与特朗普的意识形态一致的人会使用政治暴力，从在街头骚扰移民到向那些被特朗普贴上“人民公敌”标签的人邮寄炸弹。这些形式各异的政治暴力并不受美国政府及其领导层的指挥。然而在道德和伦理上，特朗普对暴力氛围的助长负有责任。这种暴力氛围是以被重新包装成真相的种族主义谎言为名煽动的。这与历史上法西斯主义者说谎的情形何其相似。事实上，德美两国的法西斯主义之间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20 世纪早期，纳粹党很欣赏美国的种族主义和隔离政策，以吉姆·克劳法为蓝本制定的《纽伦堡法》，正式将公共领域的种族隔离合法化。希特勒本人很欣赏德国作家卡尔·迈 写的关于雅利安人征服美国西部的故事。如今，希特勒的意识形态在美国新纳粹的信仰中产生了回响，这些新纳粹认为自己是雅利安人遗产的继承者，有责任保卫它免遭侵犯。得益于后见之明，我们知道法西斯主义的谎言造成了可怕的后果，知道法西斯主义的谎言变成现实时发生了什么。德国法西斯主义的成功，不仅是因为有许多人支持希特勒的种族主义政策，也是因为有许多人根本不在乎国家社会主义的一个决定性要素是种族主义。当时和现在的关键区别在于，现在出现了大量声音，谴责总统的种族主义谎言及其对美国社会各行各业的影响。相比于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翦除新闻自由的独裁时代，独立的新闻媒体在今天的美国继续发挥着作用。新闻媒体的工作对民主来说至关重要。指责媒体撒谎和不值得信任，依据的是在本书中得到分析的观点，即只有领袖才能成为真相的来源。在美国总统妖魔化记者，甚至称他们为“人民公敌”的时候，独立媒体继续对谎言加以报道，对事实加以确证。这不仅仅是一个美国故事。在巴西，被称为“热带特朗普”的博索纳罗同样妖魔化记者，美化巴西的独裁政策，为与环境有关的卑劣谎言背书。面对气候变化的事实，特朗普和博索纳罗都支持捏造证据，以掩盖当今世界上最大的罪行之一—亚马孙流域的迅速破坏。就像法西斯主义者关于“血与土”的谎言，民粹主义者的谎言与暴力相连，不仅与人类为敌，也与地球为敌。正如《卫报》所报道的，亚马孙森林“近年来正在以最悚人的速度遭到烧毁和砍伐……相当于每天有一个曼哈顿岛被清除”。博索纳罗否认在其治下森林砍伐指数增长这一事实，并指责本国的国家机关提供“虚假数据”。据《纽约时报》报道，“这种说法纯属无稽之谈”。正如法西斯主义的历史所表明的，质疑这些谎言对民主的存续至关重要。特朗普没有真凭实据便煽起人们对选举制度的怀疑，对此，我们不应掉以轻心。举例而言，他声称，2016年加州有数百万非法移民将票投给了希拉里，而其他州也存在选举舞弊的行为——但他无法证明。类似这种以及其他反复出现的特朗普主义者撒谎的例子是对民主的严重侵害。他们采用的手段动摇了人们对民主制度的信心，法西斯主义者就曾这么干过， 然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两者之间存在一个关键区别：民粹主义者只是想削弱代议制民主的力量，而法西斯主义者则想要彻底终结民主。如今我们知道，民主需要得到积极的捍卫，因为民主制度和传统并不像许多人认为的那样强大。事实上，谎言可以摧毁民主。本书旨在理解为什么20 世纪的法西斯主义者将简单的、往往是可憎的谎言视为真相，以及为什么其他人会相信。从历史上看，非民主政治一直是以谎言作为开端，而这一事实给法西斯主义的受害者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仅仅出于这个原因，研究现代政治暴力、种族主义和种族灭绝的历史学家就不能将说谎的历史排除在探究之外。20世纪著名的法西斯主义领袖——从墨索里尼到希特勒——都视谎言为真理，视自己为真理的化身。这是他们理解权力、人民主权和历史的核心。他们用一个建立在神话逻辑之上的世界来替换这个世界，让真与假无法区分。在法西斯主义中，神话真理取代了事实真理。当下，谎言似乎又要逐渐取代经验真理。随着事实往往以“假新闻”的面目出现而否认事实者的想法却成了政府的政策，我们必须记住一点，当前关于“后真相”的讨论有其政治和思想上的渊源，即法西斯主义谎言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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