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老去的可能性

原创 Yvette Lee Numero中文版

又是一年推至尾，日历也撕至薄薄的最后一页，不足24小时后，所有人都将公平地迎来一个重新计数的机会，只不过这个机会永远单向朝前，越行越短。简而言之，我们在公平地老去。

每个人体内都有一座钟，用作感知环境中的奇遇，来调节自身对时间流速的认识，所以年轻时两步打一个标点，一年读下来总觉得很长，而老去时，时间便从一段段熟悉流畅的经历中溜下来，很快不见了。正年轻着的人们对衰老缺乏想象，总是年少扮老成，熟后再扮嫩。想象中的衰老是知识叠加、水分流失、变精明、变浑浊，发手机消息从用两个大拇指变成用一个食指。老人好像从人变成了人物，变为一种形象，富裕达理的温和慈祥，庸碌市侩的激动短视。他们可以优雅，但不要打扮过头，应该讲爱，但不可谈性。最好有爱好，但不能离奇。到底如何老去才是体面的，如果不体面，又有谁会受伤呢？

Frances Louise McDormand

她拿烟的姿势、细带的凉鞋、松系的丝巾、平针黑色毛衣和样式规整的银色短发都发展成了一种优雅、合理的意象，用来指代一种老去的最佳方式。

12月23日Joan Didion去世，这位文学青年和时尚知识分子心中的北极星写下“见证开始易，预料结束难。”清晰炼达地概括了大部分人对衰老与死亡的认知。不知是出于主动还是被动她一步步变成体面老去的完美模板，长得很美，因为不靠美维持生计所以显得更美，读过很多书，也写了不少，恰到好处的叛逆并成为一种主义的先锋领袖。时尚界对她尤其迷恋，1989年GAP“Individuals of Style”的campaign中和女儿一起穿着标志性的黑色毛衣由Annie Leibovitz影下一张相。26年后，她再次穿着类似的黑色毛衣出现在Celine的广告片中。她拿烟的姿势、细带的凉鞋、松系的丝巾、平针黑色毛衣和样式规整的银色短发都发展成了一种优雅、合理的意象，用来指代一种老去的最佳方式。即使她的脸从一颗毛绒绒的桃子变成了一颗皱皱的桃核，但撑着她灵魂的东西从来没有散去过。

Joan Didion for GAP

那么如果60岁生日的时候不穿开司米毛衣而是穿锥形胸罩和吊带袜呢？2015年57岁的麦当娜黑纱遮面，穿着渔网袜、塑身衣和丁字裤出现在格莱美的红毯上，内裤横带和钢圈内衣把她的胸和臀托起来挤出些肉感。这套跟上世纪60年代让她颠倒众生类似的行头，一旦套在一个保持良好的中老年身体上，便引起一些讨论。有人觉得她为老不尊，年纪一把还厚着脸皮在外裸露胸脯和大腿。即使麦当娜努力锻炼、积极医美极力留住漂亮的肌肉和光滑的皮肤，但依然不够，甚至这些努力也变成了尴尬的一部分，像一台名贵的旧款车，无论如何抛光保养还是被一眼认出年份。与Didion相似在，麦当娜自愿非自愿地成为了反年龄歧视的先锋，号称在66岁甚至76岁的时候也要坚持做此打扮。和年份无关，先锋又尖锐的本就不会轻易停下，支撑她的精神也没有变过。

2015年格莱美麦当娜表演现场

坚持知识性的老人坐上神坛读书，散发肉欲的老人抽出宝剑打仗。好像大家希望人可以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慢慢退化，最后只留下一个大脑飘在空中闪着智慧的光。

老了还想着做爱不道德，老了还演做爱给大家看是不人道，最好不要想，如果做不到，至少不要演。

变老意味着谈性的压力变得更加大。重启后的《欲望都市》开篇就扔下一个炸弹，在原作中和女主角演了90多集吃了吐爱情故事的男主角Mr Big死掉了，在震惊之外，有观众留下了如释重负的评论。“虽然Big死去让我意外，但我无法想象老年版Carrie和Big滚床单的画面。”大意是老了还想着做爱不道德，老了还演做爱给大家看是不人道，最好不要想，如果做不到，至少不要演。《法兰西特派》政治与诗歌章节里出现了三个主角，中年女记者Krementz、进步青年Zeffirelli和革命少女Juliette，片中出现Zeffirelli和Krementz一起躺在床上的画面，暗示两人之间应该刚结束了一场性爱。年轻的Zeffirelli裸着上身在床上抽烟，一旁的Krementz睡衣套毛衫坐在床上写作。章节到尾，Krementz宣布退出这段关系，Juliette与Zeffirelli共处暗室，年轻女孩小巧的胸部被毫无保留地展示在画面上。也许Krementz保守、审慎，对中立性有迷狂的追求，因为角色所需才抗拒裸露，但影像就这样自愿非自愿地把弹性更少的身体遮起来。

《法兰西特派》

大量医学研究都肯定了老年人的性需求和性能力。大多数老年人的性生活年龄超过70岁。其中，近一半的老年人的性生活保持到80岁左右，有的到了九十年龄还有性需求，甚至不比年轻人弱。性学家金赛的研究指出，94%的男性和84%的女性过了60岁仍有性行为。李在容导演执导过一部影片《酒神小姐》，女主角是一位65岁的妓女，在公园接客，与客人对起暗号后就到廉价的旅馆做爱，廉价的红色灯光打在皱纹沟壑又充满情欲的脸上时，退化掉的四肢仿佛开始生长，他们又作为“人”活了过来。《傲骨之战》中时常出现一些女主角Diane的性生活，观众会看到她松下来的小臂，脖子上的皱纹还有脂肪流失的手指。老人们需要把穿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露出自己，才能争得存在的权利。

《酒神小姐》

大概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想过自己老去后的样子。与我而言是最好保持很瘦，闻起来不要像契诃夫形容的那样糟，穿Celine舒服穿Versace也不羞耻，睡眠好就再好不过。契诃夫说老年人都有着内生性的悲观，因为他们不是半吊子式的假行家，也不是偶然的心血来潮，而是经历了许多痛苦，犯下了数不清的错误之后，从低层到顶层爬完了整个的楼梯之后才产生了这一切。他们的肉体和灵魂应该同时在场，灵魂悲悯生活、思考真相，而肉体永远保留着穿渔网袜勾搭爱人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