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装摄影的核心在变化,这一点与当代艺术共通。中国时装摄影三十年,奔跑中看见速度,却跌撞迷糊。有些摄影师追求视觉上的激进,而忽略了摄影本身的创造性,沦为技术的奴隶,无计可施。有些摄影师擅于挪用古典绘画、历史和宗教,让影像中的意象流于简单的表面,继而被质疑指正,被迫低头。这一切的感觉越来越近乎商业行为而非艺术。一些感觉正在飘远。
时装摄影是以时装、时尚为主题的摄影。作为时尚最具影响力的视觉传达工具,时装摄影的特有功能是展现时装,记录人们在某一时期的穿着方式。因此时装摄影与时代有关,与时代里的人有关。
品牌必须给予消费者联想。而时装摄影最能勾引出一种渴望。它能牵引出一种别出心裁的生活方式,让人知道自己明明到达不了,却也心生向往。比如早期迪奥的“新风貌”(New Look),或者巴黎世家的街拍,让人看到便觉得恍惚回到了那个优雅独大的、高级定制的美好时代。
那样的影像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为当时的观众构筑了一派上流社会的光景,使人双手合十置于胸口,向里探头,搓着手,踮起脚尖憧憬。而实际上,人们不一定是多么真心地想挤进上流社会,可能只是希望自身得到认同。这一点欲望基本横亘于全时代和个人的一生。
Balenciaga,1955
时装影像所展现的时装之美,有时幽默,比如David Lachapelle,有时梦幻,比如Tim Walker,有时简洁厉害,比如Steven Meisel,有时真实得令人窘迫,比如Juergen Teller……到了20世纪60年代,时装摄影越来越离不开造型师、美妆师、发型师,时装摄影渐渐从一项摄影师基本单干的工作,变成了一个团队的合作成果。时装摄影中越来越可见各类前卫的发型、造型和妆容,时装摄影倾向于向怪异萌芽,社交媒体的盛行又让它成为通俗文化的一部分,俗称市场下沉。
到了70年代,时装摄影则表现出一种吊诡的浪漫倾向,一种邪恶的、性感的、乖张的风格形成了。而这种风格的代表人物是Helmut Newton,他大胆的图像彻底颠覆了那个时代中时装摄影温情典雅的外表,冲击了矫饰和压抑的一面,他所创作的影像成为那个时代欲望消费的象征——鼓励危险,在你耳边怂恿着快点出柜,快点僭越。
by Helmut Newton
当时装摄影越来越重视自身的历史,就变得越来越像一门艺术,Richard Martin曾经提出一个观点,他认为时尚所具备的艺术属性是因为它们其中都有一种感情投射和心理回馈。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伟大的艺术作品让你无感,那么它就不重要。如果一粒蚂蚁使你热泪盈眶,那么他的存在胜过珠宝。
在这种互为彼此的联系中,时装摄影完美地演绎了艺术概念的各项条件,倘若只是为了好看,漂亮,酷炫,炸裂的视觉效果,那么影像也很容易变得浮躁空洞。
无数或经典或先锋的摄影师为同一片天空泼洒摩登斑斓。有些摄影师无意识地披露了他们那个时代完整的时装讯息,仅因为他们身处那个时代;有些摄影师通过精湛的布景,人工制品,新奇的角度和新发明来凸显出他们个性中的观看之道;有些摄影则深入野外,寻觅自然风光,通过纪实性的风格反映一种身处于大都市,却期待返璞归真的心愿。
但,时装摄影本身捕捉的,就是一种带有“时效性”的东西,所以时装摄影通常也具有时限性,不过摄影的魅力可以将它凝固。所以时装摄影可以是像一系列lookbook的画面一样,在这个季节昙花一现,也可以通过某种不做作的思想性而流传百年。时装摄影的魅力在于,观众能够通过观看画面,产生一种模仿、购买、仿效、寻找平替的冲动,比如“如何通过20元快速成为Gucci的模特”,从而推动了时装的行销。
Gucci,1997
时装摄影跟广告分割不开。
摄影是一种现代鸦片。广告更是。
时装是商业、文化、社会、科技、纺织、心理、传媒的融合。时尚的制造者、推销者、消费者都对于时装寄予希望。因此时装摄影也理所应当地承载了更多内涵和欲望,它不仅描绘了人类生活的审美样式,也帮助我们了解下一个时尚的先机。
其实今天中国已经是一个时尚产业消费大国,但时装文化似乎还只是一派小众的自得其乐。审视中国现阶段的时装摄影,尽管表面看上去欣欣向荣,遍地开花,但是冷静下来,会发现我们大多数的时装摄影的作品很难经得住推敲与琢磨,国内的时装摄影师有一些从人像摄影、新闻摄影转行到时尚领域,越来越多从事时尚摄影的年轻人则都是在国外接受了时尚教育的课程——因为国内的服装学院开设“时尚摄影”这门课程的也寥寥无几。所以很容易出现的尴尬是设备已经到位,个性和观念还在海上飘零。
Versace,1998
比如说时装摄影中经常出现的“借鉴不当”的尴尬。对于某个中国元素的过渡追捧使其符号化,将一些中国的艺术精神理解为它的表面形式,不重视理念的突破,只在于对于古典样式的借用,并没有深层次地挖掘影像背后的视觉深度,最终的结果就是观众看了也无法共感共情。
以及对于技术的过度依赖。必须承认的是,数字技术的发展给全人类带来了便利,也极大的丰富了作品的表现力,但同时随着摄影软件技术的发展与完善,后期处理技术越来越强大,那些工具开始被人疯狂地使用,过于去强调所谓的视觉效果和冲击,如果说这样做的后果是湮没了摄影本身的意义,还不如说这样做的可怕后果是最终丧失了对人,对于客体的耐心而真诚的观察。
Dovima with elephants
比如以时尚摄影起家的Richard Avedon,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那幅《多维玛与大象》(Dovima With Elephants),一个高挑纤细的女人背靠着一头温情的、老练的、皮糙肉厚的、不再年轻的大象,一张照片承载着高级时装将死的寓言。他也被誉为“上个世纪职业摄影的典范之一”,50年代他还在为迪奥晚装,各类时尚杂志拍摄作品,60年代就去越南拍摄战争与政治,70年代步入人文摄影,拍摄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认为这些照片比所谓名流明星的生活更具震撼力。而事实是,这些转变也助力他的摄影走向新高度,他说对他重要的从来不是时尚,始终是人,真实的故事。
Yves Saint Laurent,1999
所以最后好像又回到那个主题:风格。与时尚有关的东西的确容易浮于表面,从过去到现在,仍有不少人以从事时尚行业为耻,以为肤浅了却残生,陷入痛苦,认为唯有文化和时间能为其注入深度。值得省思的是,一味追求深度是否只是另一种层面的肤浅。爱上一个有趣的灵魂没有比爱上一副好皮囊更值得骄傲。
一张照片,一个人,一秒钟,一瞬间,一个永远不能回头的过去,一个无法再改变的决定。当我们以为掌握了未来的同时,我们也丧失了未来。质问那个主题:我是谁。我想要成为谁。我为什么成为今天这个样子。不断质问。直到问号刺进灵魂。
撰文:王悬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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