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乡村温暖物语｜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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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讲述者叫大云，也是故事FM 的听众。大云在给我们投稿的时候说，听了这么多期故事，感受到太多不同的人生，忽然觉得自己的经历可能也值得讲一讲。

大云是一名美术老师，从小生长在安徽的农村，她的父亲是盲人，母亲患有智力障碍，大云想讲一讲他们一家三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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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还有一子」

我的爸爸出生于 1949 年，他是一个盲人，在我心目中，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其实，在他出生时，他的视力是健全的，但大概从十几岁起，他的视力变得越来越差。当时，我爷爷也带他去过上海这种大城市看过医生，但在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太发达，家里也没有条件供爸爸一直治疗。

后来，爸爸先后患上了青光眼、白内障，最后，眼底的部分遭遇病变。到了 30 岁，他的双眼完全失明了。

那时候，「算命先生」这个职业在农村并不罕见，我爸爸就离开家，在另外某个镇上的村里拜了师傅，四处给人算命。

到了他 40 多岁时，他的师傅跟他说：「小伙子，你得成个家，不然以后老了怎么办？我给你算了，你命中还有一子！」我爸听了，就让别人帮忙物色对象。一开始，物色好了几个，都不算太理想，直到有人和我爸讲到了我妈。

那人和我妈住一个村，他告诉我爸：有个姑娘条件不错，只是因为小时候打针出了意外，智力受到很大影响，「脑子不大好使」。

我爸的家人不太同意这桩婚事。他们担心将来孩子出生后智力也受到影响，到时候，以我爸的能力不一定能把这两口人养活。

我爸脾气很犟，他自己去我妈家上门提亲。那时候，正好我妈已经差不多说给了另外一家人，那家的新郎倌是位哑巴。

我爸便开始去我外公家献殷勤。那时候赶上农忙，我爸主动在我外公面前打稻子、扛稻包，想证明自己虽然会比一般人差一些，但也差不到哪去，足够养活我妈妈。可能是殷勤献得很到位，我爸爸最后得到了我外公的青睐。

结婚那天，我妈妈以为自己是来我家玩的，待了一会儿便想往回跑。幸好我家里人拉住我妈，和她说你是嫁过来的，你不能走。我猜我妈妈当时的表情应该是懵的。就这样，她留在了我们家。

■ 大云爸爸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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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爸妈」

我是在第二年端午节的前一天出生的。

我奶奶伺候完我妈妈坐月子之后，一直没提出可以帮忙带我。从那时起，我爸爸开始兼顾养家、带孩子和做家务。而我妈妈由于完全丧失劳动能力，不仅不会做饭、洗衣服，也处理不好个人卫生问题，比如月经。她甚至也学不会抱我，我记得小时候自己总是被妈妈扛在肩上。

除此之外，我妈还患有羊癫疯，时不时会倒下来、口吐白沫，一直需要吃药。

有一次，我妈妈在我外婆家发病了，当时我睡在摇篮里面，使劲从摇篮里爬起来，拽着她的手不放松。但在那时候，我根本拽不动她，只能一直哭。后来，我外婆村里的人和我讲起这个故事时，他说那个场面让他特别难受。

我能想象到自己五岁之前一定是邋里邋遢的。所以我叔叔跟我奶奶讲：「小女孩马上就要上学了，不能再让她这个样子了。不然，这不是让学校里的同学看不起她吗？」

就这样，五岁以后，我开始和奶奶一起生活。我爸爸有空的时候就会来看我，其余时间都在干农活。他自己说，白天和晚上对于他来说是一样的，所以他干活不分昼夜。

村里人有时候也会开他的玩笑。他们说，你的眼睛看不见，还能除草？其实，我爸爸除草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会蹲下来，先用左手把苗薅住，再用右手把旁边的草挖掉。基本上，他做所有的农活都用这个姿势，离地面特别近。

我的出生给我爸爸带来不少压力。就算只有一点点空余时间，他也会想方设法出去挣钱。农忙的时候，他总是在田里干活，而农闲的时候，他会去庙会里乞讨，或者去办喜事的人家里「赶酒」（编者注：上门乞酒），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很多糖。

我虽然年纪小，但我明白我爸爸为我所做的事。每年的大年三十，在别人家团聚的时候，他和妈妈都不在家。有一年，我就对他说：「我跟你们一起去」，我爸爸没想太多，跟我说：「反正让你看一看也好」，就带上了我。

到了庙里，我的面前被放了一个小碗，我要对着行人说各种好话。但我那时候学不会，我只是坐着，行人如果看我可怜，就会往碗里放一块钱。

当时，我遇到一个好心的小姐姐。她问我是不是被拐来的，我说不是的，这就是我爸妈。她对我说：「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在我对面，有一个卖小首饰的摊位，我跟她说我很喜欢那里的东西，但是要花很多钱，我爸爸是不会买给我的。她说：「那我买给你。」然后，她花了二十块钱给我买了串小手链。

我记得，老板说手链是纯金的，现在看来肯定是骗我的。但我因为这件事情开心了好几年。

那次从庙里回来之后，我叔叔把我爸爸骂了一顿。我叔叔质问道：「你这么小就把她给带出去，是想让她跟你一样去讨饭、以这个为生吗？她长大了以后，还要工作、还要嫁人，你要让大家都知道她小时候还去讨过饭？」后来，我爸爸再也没有带我去过庙里。其实，我也没有特别想去。

我爸爸除了去庙会讨饭，也会去其他地方挨家挨户地乞讨。有时候，他会在外面待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每次看到他出发，我心里都很难过。

他长期不回家的时候，我就会在睡前胡思乱想。我想，到我 16 岁时，我爸爸已经 60 岁了，那我要怎么养他？难道我要像村里的哥哥姐姐们一样出去打工吗？如果爸爸妈妈老了、生病了、不能动了，那我又要怎么办？

每到这时候，和我睡一张床的奶奶就会问我，怎么哭了？我通常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比如我会说，我想爸爸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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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乱套的一家人

在我 12 岁的时候，我的奶奶去世了。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没过多久，我就体会到了被妈妈帮倒忙的滋味。

她有很多在别人看起来很奇怪的习惯。比如，她喜欢把袜子揣在口袋里，从来不洗。同时，她还会把过年吃的瓜子也装进口袋里，就算口袋快被撑破了，她还是不会停下。

如果我批评她做得不对，她就会和我吵架。她吵架的标准架势是嘴一撅，「咚」地往地上一坐，说：「我就不！」如果我继续责骂她，她就会哭起来。我接着说：「你再哭的话，我就不给你饭吃！」每当这时，如果我爸在家，他就会维护我妈：「你还狠了，你还不给你妈饭吃？」

我妈也会不时地维护我爸。他们两个一起上街的时候，由于我爸爸是脾气很好的人，对人一贯嘻嘻哈哈，街上的人总会抢他的棍子、摸他的耳朵。这时候，我爸爸就会一下子把这个人的手逮住，我妈便开始在旁边又打又捶。

但我妈打人不分场合，这也会带来一些麻烦。每当我爸上街卖东西时，如果有人来议价，我妈便会觉得这些人在欺负我爸，也会伸出拳头打人家。其实，她的拳头很小，打下去应该并不重，但对方会被她的状态吓到。

对我来说，爸爸和妈妈在家里承担的角色基本上是反的，我会特别依赖爸爸。我还记得，初二的时候我总是在晚自习后偷偷骑车回家。那时是晚上十点多，回家的路有一段没有路灯，经常会有鸟从路边飞出来，特别吓人。但我当时真的特别想回家。

我通常十一点左右到家，之后就去洗漱、准备睡觉。到了第二天早上，我爸会给我炒一碗蛋炒饭。他说，盛到盘子里之后，吹口气能飘起来的饭才是最好的蛋炒饭。我回家的终极原因可能就是为了吃上这样一碗蛋炒饭。

相比之下，我和妈妈的感情不是特别明显，我记忆中没有那种母女相依在一起的画面。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妈妈会把村里人给的零食专门留在某个地方，我回家以后，她会跟我说这些零食是谁给的，并不直接告诉我是留给我的。我便套她的话：「你留在这里干嘛？」她会说：「给你吃」，话里话外流露出她自己也很想吃。最后，我会自己吃一点点，把大部分零食留给她吃。

其实，她很多时候都是可爱的，但是，她制造麻烦的时候也蛮可恨的。

■ 大云和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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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艰难的夏天

二月十四那天，是新学期开学的日子，我爸送我去学校。就在那时候，我家发生了一场意外失火，放火的人是我妈妈。

那天，我妈妈想要炒瓜子吃，她在厨房生火的时候想要拽一把棕榈外皮来点火。我家的厨房里放置了成捆的棕榈外皮来当作点火的材料。她拽了几次棕榈外皮没能成功，便想用火把外皮烧断。结果，和火苗刚刚接触的时候，整捆棕榈外皮就全被点燃了。火势很猛，很快，整个厨房以及旁边的猪圈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幸好这时村里有人看到我家房子在冒烟，赶忙跑过来救火，火才被扑灭。我妈妈在那时跑得很迅速，没有受伤，猪圈里的猪也都平安无事，只是，我家的厨房和猪圈都消失了。

后来，在我高考完之后，我爸爸从收音机里听到了危房改造政策。他去问村干部和镇政府里的干部能否申请政策支持，对方都表示并不了解这一政策。我爸便带着我去市里找建委，当面咨询相关政策。那时候，我对公交车线路不太熟悉，而出租车的花销对我家来说实在太高，我们只能步行。

那一次，我们在市里走了半天时间，终于找到了建委的办公楼。那里的人告诉我爸，这个政策的确是有的，但还没能下达到镇以下的政府部门，他们可以帮我们和村里沟通，给我们预留名额。

建房子的时候，已经到了七月份，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们刚刚把老房子拆掉，还没有开始建新房子时，爸爸又发生了意外——他不小心摔到了桥下面，那座桥的高度是两米多。

在他摔伤的那天夜里，我试着问过他情况是否严重，他说还好。到了第二天凌晨四点多，他忍不下去了，决定去医院。我想包一辆车送他去，但他觉得价格有点贵，不愿意坐车去医院。

我们到了镇上的医院后，医生说他的肋骨已经骨裂了两三根。医生说，我爸太能忍了，伤势这么严重还能自己步行到医院，这样做其实不利于伤口恢复。我听了之后，心里非常难受，我觉得我爸是为了省钱、为了养我才吃了这么多苦。

从医院出来后，他又坚持走回了家。我在路上问他，房子的事怎么办？要不要推迟？我爸说，不要紧的，我还能动。

除了建房子，那时候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农忙。我们需要收割稻子，之后马上播种、插秧，种下一季稻子。对我来说，这些农活大部分都十分艰难。尤其是喷农药，这会需要人把很大一桶水背在背上，时间长了，绳子会把肩膀勒得很痛。我自己背的时候，没法想象我爸原来是怎么忍下去的。

过了几天，我爸经过短暂的卧床休息便开始下地干活。

我们家的收割出的稻子是湿稻子，大概 60~80 斤一包，由于扛稻包需要用在肋骨那里发力，我爸爸没办法扛。于是，他便在我后面帮我抬着稻包，把它一把甩到我的肩上，最后我再把它扛到田埂边的板车上面拉走。

在这个暑假之前，我从来想象不到自己能一个人扛起一包稻子，这一次，我证明了自己也能挑战这些。

■ 田间劳作的大云爸爸

八月十几号左右，我们把那些农活忙完之后，录取通知书也寄到了学校。我还记得，那天一大早，我便去学校取回了录取通知书。我考上了一所本科大学。我爸爸看了通知书后简洁地说了句「那多好」，没有多说话。

其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读大学的学费又是很大一笔资金。

后来，幸运的是，我爸又从收音机里听到了一项关于生源地贷款的政策，这项政策可以给贫困家庭的孩子提供学费贷款。于是，拿了通知书没几天后，我们两人又去了一趟市里，把生源地贷款贷款申请了下来。

这以后，我感受到我爸发自内心的开心。每当别人从我家门口经过的时候，我爸常会和他们炫耀我要去读本科的事情。

从这个节点开始，我觉得以后的日子都会是甜的。

-5-

我的婚事

我爸从来没有问过我谈恋爱的事，关于找对象，他只和我说过一点。

他觉得，一定会有很多家庭看不起我家的情况，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一个能够看得起我本人的男朋友，只要能满足这一点，就算这个人看不起他和妈妈也没有关系。

我和我的男朋友是朋友介绍认识的。我们聊了一个月微信后决定见面，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我在微信里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然后，我说：「我接下来要说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了」。我便把家里的全部情况告诉了他。

他回复说：「没关系，只要我们俩能把日子过好就可以了。我会像孝敬我爸妈一样去孝敬你的父母」。我记得自己那天晚上好像哭了。

2017 年初，我决定和我爸坦白我的恋情。一天晚上，我试探性地和他说，有一个男的我觉得挺好的，要不然你给算一下命？这个话题让我感觉很羞涩，开口的时候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爸把我和男友的生辰八字算了一下，他说，你们俩合六个字，不要紧的。之后就走进自己的房间，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大概三四点钟时，我爸敲开我房间的门，对我说，我昨天晚上仔细地给你又算了一下，真的不要紧的。这就意味着他一晚上没睡。接着，他还给我了普及了很多关于命理的秘密知识，我没太听懂。

我的生日是端午节的前一天。那天，我去了男友家里见他的父母。第二天，按我家这边的说法，他来我家「朝节」，就是女婿拜见丈母娘的意思。

男友话不多，我爸一直在找话题。我爸和他讲起他是怎么把我养大的，又夸我勤奋努力。我觉得我爸夸我的同时也是在夸他自己。男友便开始无底线地赞同我爸、奉承我爸。说实话，那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这两个人同时在我面前夸我，让我觉得我就是最好的人。

再后来，我和男友打算今年结婚。我让我爸挑个吉日。他算来算去，突然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了，便找了好几个同行，一起从一年里选出了一个最好的日子。

我问爸爸，彩礼怎么办？他说，看你自己，最好就不要彩礼了。我又问，陪嫁怎么办？他说，那就陪点有用的。于是，从过年开始，他上街为我订制被子，还嘱咐裁缝，要给我做质量最好的被子。

最近，由于马上要拍婚纱照了，我便把减肥提上了日程。每天晚上吃完饭以后，我就会和爸妈一起到处散步。那天的天气很好，我们一路走出了自己的村子，走到了外婆家所在的地方。

外婆的老房子还在那里。在那个地方，我们又聊到了当年妈妈嫁到我们家的曲折往事。我还想起了外婆村里的人讲给我的那个故事。他讲，在我妈发羊癫疯的时候，我站在摇篮里面拖着我妈妈，一直想要往外爬。

这一刻，有一只小狗走在我们前面，我妈排在第二，我爸走在最后。我躲在他们的后面，偷偷地拍了一张照片：夕阳尚余，风景很好，有我爸、我妈，有一条狗，还有我。

这画面太美。

■ 大云拍下的照片

-封面图及未注明来源图片

均由讲述者提供

Staff

讲述者 | 大云

主播 | @寇爱哲

制作人 | 闰土

声音设计 | @故事FM 彭寒

文字 | 闰土

运营 | 翌辰

BGM List

01. StoryFM Main Theme - 彭寒（片头曲）

02. 福气 - 彭寒（我）

03. 双喜 - 彭寒（纯金手链）

04. 虫见月 - 彭寒（我们仨）

05. 三叶，盆的变奏 - 彭寒（爱情）

06. 福气 - 彭寒（片尾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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