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汉源古城
今年春天，从西昌坐大巴回乐山，过石棉县城不远，一片广阔的水域便展现在眼前，雅西高速长虹一样的高架桥从水边掠过，水波不兴，这就是汉源湖了。向对岸望去，今日汉源县城，矗立在高高的萝卜岗上，四周一片濯濯童山，什么也没有。
多年以前曾从汉源经过，记忆中那是一个美丽而古老的小县城。客车翻越过泥巴山，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单调的景色像黄土高坡，我不禁渐入梦乡。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瞪瞪中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从迷糊中请醒过来。深深呼吸一口，原来是浓浓的花椒香，沁人心脾，叫人一下子神清气爽，精神倍增。放眼窗外，道路两旁，漫山遍野，视线能及之处，全是花椒树。那花椒树，一丛丛，一树树，枝桠横斜，沉甸甸挂满了花椒，红的像珊瑚，绿的似翡翠。一阵山风吹过，眼前就是一片绿浪翻滚，起伏不平的椒海。
“快到汉源了，”车上有人说。这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以盛产花椒闻名的汉源。汉源花椒中，最负盛名的当数“贡椒”。贡椒为汉源清溪物产，史料记载：清溪物产丰富，蔬菜四季常青。相传当年唐僧西天取经路过此地,将一木杖插于土中,不久即长成花椒树,从此繁衍开来,成为地方特产。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武帝平定“西南夷”后，命令“邛、笮君长皆来贡献”，笮侯以土产红椒入贡，因此被誉为“贡椒”。自唐朝元和年以后，历朝都把“贡椒”列为贡品，连续入贡达一千余年。经过一千多年的栽种，产量渐渐丰盛，现在“贡椒”已入寻常百姓家，成为亲朋好友间的馈赠佳品。清溪贡椒，以“子母椒”称奇，其特点是每颗花椒的腋下都生一、二颗小花椒，形态奇异，俗称“娃娃椒”，即使干制后，子母仍不分离，异香馥郁。
如今，汉源花椒已经成为川菜中必不可少的调味品，四川人都说：若川菜少了花椒，那就没有川味了。多年以后，我在深圳代课，学校附近有一家叫“巴蜀风”的川菜馆，天天食客爆满，吃饭要提前预约，不预约是没有席位的。听人说，老板夫妻是四川人，厨师也是四川人，所用的花椒是汉源花椒，豆瓣是郫县豆瓣，辣椒是成都红海椒。所有调料是从四川空运过去的，食客们都是冲着这正宗川味而来。
那天晚上，我们歇汉源城。客车把我们甩在车站，天色尚早，旅客们索性三三两两的在城里逛起来。县城地处河谷地带，依山而建，依稀记得县政府在县城最高处，是一座民国时期的建筑。城里街道窄小而洁净，房屋多是木板房，挤挤挨挨，还有些雕花窗户，很少楼房，商店也不多，民风纯朴。吃饭很便宜，豆花蘸水放了新鲜的花椒，再撒上绿绿的葱花，味道鲜美极了。
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的县城就是古老的富林镇。富林古为笮都地，位于大相岭支脉印版山南麓，秦灭蜀后，渐有开发，距今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了。1952年10月，县政府从九襄迁至富林，富林古镇从此成为汉源县政府所在地。这里日照充足，气候温湿，物产丰盛，尤其盛产亚热带水果，春风一吹，漫山遍野，桃花红梨花白，别有一番景象。
信步走出县城，眼前是开阔的河滩。我想象，远古时代的大渡河从巴颜格拉山出发，裹挟雪山融水一泻千里，击穿层层山岭，曾在这里逗留，放慢了它一路奔腾咆哮的脚步。于是留下了卵石，留下了沙滩，在大山之中荡开一片河谷，留下一片沃土。人们在这里勤劳耕种，修房建城，繁衍子孙，生生不息，造就了满山贡椒、绿树环抱，四季果香的汉源古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使之成为古时川西地区的交通要塞，连接乐山、雅安、凉山、康定的中枢，商贾必经的茶马古道。那时的汉源，真是一座古韵浓郁的小城。
如今的汉源古城，已经葬身于瀑布沟水电站的库区湖底了！
2004年3月，随着大渡河瀑布沟水电站隆重的开工典礼，汉源新县城的选址争议也尘埃落定。“到工程上马时，就没再提选址的问题了，上面下达的就是萝卜岗了。”汉源人王德英和雷兆元均证实，整个选址过程从未经过汉源县人大的讨论表决，“上面说了算，没有讨论”。
尽管对于选址萝卜岗是否“选错了”的质疑从未平息，汉源县城还是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拆迁。挖掘机不分昼夜地工作，平均每天拆迁上万平方米，经过近2个月的努力，历经2000多年风雨的富林古镇夷为平地。曾经的富林镇老街、飘香的花椒树、宽阔的河滩、丰收的果园，都和古老的富林古镇一起消失在汉源湖中。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故土难离，故园难舍。我有一个朋友，生在汉源，长在汉源，她说，离开富林古镇好多年了，古镇生活依然萦绕于心。农历一、四、七是富林赶街的日子，人们挑着箢篼背着背篼，背包带伞，从四面八方络绎不绝赶来，带着自家的土特产：飞禽走兽、鸡鸭鹅蛋、果蔬花椒，应有尽有。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还有好多步行的人，总是把大街小巷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卖衣服，卖粮食，卖茶叶……各种吆喝，声声不断。到了晚间，老街的烧烤，一点都不负“中国花椒之乡”的盛名。烟雾缭绕中，食物在烧烤架上还没熟，那浓烈的香味就扑鼻而来，足以刺激你的味蕾，勾起人的馋虫。
梦里依稀别故园，青山明月梦中看。2009年11月1日，是汉源人永生难忘的日子，那一天，汉源湖开始蓄水，千年老城，渐渐沉入湖底，成为汉源人永远的记忆。
2013年，春寒料峭之时，乐山飞人衣瑞龙在汉源湖上进行了生命中最后一次飞行。他翱翔于汉源湖上空的时候，透过碧波荡漾的湖水，是否看到了那湖底安静的古城，听到了她来自千年以前遥远的呼唤？
2019、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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