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街

原创徐敏青衣仙子的一维空间

鼓楼街（篇二）

鼓楼街，顾名思义，是有一座鼓楼，不过现在是已经完全看不到了。这座击鼓报时的城楼，是什么时候拆毁的？不知道，惟两个地方还可以窥见它的存在。

一是清代同治年间镌刻的《嘉定府志》，其“府署图”上有它的身影，门楼刻“汉嘉古治”四字。《府志•营建志》中表述更为明白：“谯楼（鼓楼），在府署头门东南中和山，楼额二，外曰‘汉嘉古治’，内曰‘海棠香国’。”这两块匾额，如今分挂于育贤门和铁牛门，但匾不是过去的匾了，书法也不是古人的书法。

二是作为实体建筑，有亲见过鼓楼并以文字记录下来的，是戊戌变法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刘是富顺人，光绪九年进士，光绪十年（1884）25岁，来乐山游览，住县街，日记中记叙逛街看到的情景时说：“过乐山县署，提学署，再从鼓楼下过，上书‘海棠香国’匾额，又额‘古汉嘉郡’四字。”

这是131年前的事情。

73年后，我在府堂上读小学，从高北门过来，经土桥街大十字右拐，进入鼓楼街，就已经完全不见鼓楼的痕迹了。长约百余米的古街，从大十字街口往里，右边的主要建筑，依次是足家鞋店，中医门诊部，军分区，度量衡，洗染房，石灰铺，左边则为文化用品店，缝纫店，牙科诊所，绘芳相馆，糖果厂，珍珠元店，青云阁。

街口足家鞋店的门面，在一个台阶上，公私合营前，老板姓谭。从外面看，玻璃货柜里摆满了各种男鞋女鞋，我也就是从外边看看而已。我小学初中时期，曾经在冬天穿过草鞋上学，买鞋于我，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鞋店的旁边，是个小门店，卖些香烟之类。往前走是中医门诊部，大门敞开，面向大街，医生在门里号脉问诊，街面上看得一清二楚。大门敞开却又深不可测的，是军分区。永远站着门岗，一副森严景象。我这辈子只进去过一次，还是因为演出，到礼堂而止。班上有两位同学是军分区来的，一个是司令员的女儿，一个是政委的姑娘。有何姓女同学去过她们家做客，不止一次，受到水果招待，在当时年代就算比较优渥了。没有这层关系，外人只能望其项背。像这样森严隐秘的地方，1967年2月曾被造反派封堵大门，成千上万激动的男女，以静坐的方式，将鼓楼街完全占领。我试图进去看看究竟，从大十字路口进不去，改走府街方向还是进不去，两面都有纠察阻拦。直到几天后行动解除，鼓楼街又才恢复通行。这样的大事件，在鼓楼街历史上，可谓数百年一遇。

这军分区占地到底多大，外面人只能估计。1958年“除四害”围剿麻雀，全城动员，大树房顶上全是摇旗呐喊之人。我那时住高北门，站大街一看，发现通往黄家山的巷口处，有两扇黑漆大门，过去是永远关着的，那天突然洞开，才知道是军分区的后门。如果不是配合全民打麻雀运动，怎么也猜想不到，隔了一大条街，还是没跑出军分区的范围。2010年，军分区外迁，这块地皮被开发利用，修了沃尔玛、重百两家超市，中医院、少年宫两幢大楼，一个广场一个游乐场，还外加两幢30层的商品楼。

军分区一侧的老房子还有两处值得一说，一家洗染房一家石灰铺。过去衣服要布票，生活也不富裕，老话有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穿旧的衣服，常常拿到染坊或是自己买点染料，丢进锅里煮上一煮，又立刻焕然一新了。所以洗染房铺面，永远挂满了送来加工的衣服。石灰铺现在很难看见了，但过去修房，砌砖抹墙是用的石灰，石灰便如同今天的水泥。千万别小看这石灰，用它砌的城墙，可以数百年不倒，水泥反而不行。

视线转到军分区对面，从鼓楼街口处往里走，第一家是文化用品店，与足家鞋店隔街相对。这店面的街檐下，有个摆摊的修理师傅，谁的钢笔坏了，换个吸管，磨个笔尖，就可以维持生计。这师傅在钢笔上刻字堪称一绝，能把花草山水人物，刻得各具情态，配以“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一类诗文，再涂以颜色，立刻灿然生辉。继续往里，是小缝纫店，牙科诊所，绘芳相馆。这牙科诊所我记忆不是很肯定，只印象中感觉是。但绘芳相馆，是鼓楼街标志性店铺之一，在乐山都算比较顶级的。当年乐山的相馆，东大街的叫长虹，土桥街的叫晨风，道门口的记不清了。我读幼儿园的毕业合照，是在晨风照的，老板姓邱。下乡时的同学合影，是道门口照的；78年高考的免冠照，是在长虹拍的。绘芳相馆规模比这几家都大，但我从来没光顾过它，也是奇了。

最让我怀念的，还是绘芳相馆旁边的糖果厂和珍珠元店。我是从1960年代饥荒岁月走过来的，我的记忆有许多与吃有关。有些味道，一旦入口，终身难忘。乐山糖果厂的8字形面包，葱油饼，但凡吃过的，无不说好，可惜今天超市生产的面包，已经再寻找不到那样的味道了。这家糖果厂是1992年破产的，8字面包及葱油饼也随之消失，无人传承。前些年有人从犍为县带回一盒葱油饼，味道与过去乐山糖果厂生产的彷佛，算是填补了50%的空白。我有个初中同学，姓唐，父母是糖果厂的，后来下乡做了知青，再后来顶班进了糖果厂。原本想问问他关于8字面包的消息，可惜他前几年已经过世了。

珍珠元是鼓楼街的经典小吃，也是乐山的名小吃。我上小学时，店老板已约莫五十来岁，店子就开在鼓楼街军分区对面。堂子窄，但深，成一字型摆放几张八仙桌，我因为在府堂上念书，天天要从他店门经过，常见他穿着干干净净的外衣在店里张罗。珍珠元从热气腾腾的笼屉里拣出来，一盘三个地盛在景德镇出产的瓷盘里，像三座小小的白塔，乳玉似的泛出朗朗光泽。珍珠元有甜咸两种，甜的在塔顶以“红点”标志，顾客可由着自家的口味随意搭配。吃完之后，桌上壶内备有香茗，小酌一杯，口就清爽，对店主周到的设计从此留下难忘印象。下次有钱，必然还来光顾。

这珍珠元的老板，我现在仍记得他的面貌。1980年代，珍珠元店突然消失，经询问，始知迁移至大十字路口。进去一看，已不见旧时老板面目，惟一群年轻男女当家主政。经营项目，除珍珠元外，尚兼卖面食，已是一变。待珍珠元端上桌来，一盘三个，本该如宝塔般晶莹玉立的美食，一概似喝醉了酒的罗汉，瘫在盘中，外观上又是一变。等到用手一夹，连盘子也提起来了，入于口中，满嘴粘牙，就连双箸也都难逃其粘。此店命运，自然不妙。一年后重返乐山，其门面已经改做服装店了。珍珠元从此消失。

相比而言，鼓楼街街尾的青云阁还在，一直坚持到前两年，鼓楼街、府街宣称棚户区改造，它才迁移至水井冲上面的文化街。这家店铺，专售笔墨纸砚。店名也雅，取平步青云之意。它出售的毛笔，都要刻上自己的标志，譬如小楷笔，就刻“七紫三羊，青云阁制”。字体秀丽，刀法流畅。那时的小学初中，都开有写字课，要用到笔墨砚台，青云阁是专做学子生意的。有段时间，我拿了钱松喦先生的画册临摹山水，就曾在它那儿买过笔墨。据乐山印刷厂的周师傅讲，青云阁的老板叫张克融。

2015.5.31

图录

1、现在集美时尚这个位置，就是过去的文化用品店。

2、摆放刻章摊位的地方，是原来的珍珠元店，老板叫周海龙。

3、这个位置就是原来的青云阁。

4、街口的千祥鞋业，早年间是足家鞋店的店址。

5、过去军分区的大门，就在现在千禧宝贝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