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上望星空
窑洞文化撞击企业家精神
何炼成
一 难忘边家村
前些年全国高校趁“扩招”之机拓展校园,西大也不例外,把新校区建在长安。我与西大的故事发生在老校区,位于西安市南郊边家村。故事缘起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这项制度安排,不啻为“老三届”初高中学子搭建了一座社会流动阶梯。当年12月,全国570万人参加高考,录取人数27.3万,考中者于1978年春节后进校(参见:《全国1977年-2020年参加高考人数、录取人数和录取率》,https://zhuanlan.zhihu.com/p/157309869,2022年7月13日下载)。西大历史系历史专业77级入校40余人,我也是其中一名“幸运儿”。同届考古专业的人数比我们班少得多,麦收时节两个班一起支农,女生同住一处很快就相互熟悉。可是我既未记清本系所有女生,也未认识多少男同学。那时候的心思多半在纠结:人在历史系如何学经济。
左起:西大体育教师汪建成、朱玲和姨姨黄代群。1969年2月,北京。
二 情义润无声
当我面临研究生专业与所涉学校选择时,以往学业中断造成的知识缺陷再次显现。数理化和外语均为我的软肋,英文尚可突击一下,余者怕是长期的短板。报考策略只能是扬长避短。报名前咨询过西大两位老师:何老师出自武汉大学经济系,梁继宗老师毕业于南京大学经济系。两位老师都愿意推荐我报考母校的政治经济学专业。比较两家公布的规定科目和考试范围,我选报了领衔武大导师组的曾启贤教授。决定因素只有一个:在《资本论》科目中南大指定备考第一卷前三章;武大要求备考第一卷全书,我的相对优势正在于此。
2 右一:答辩委员会主席董辅礽,右二:答辩委员吴佩均。
3 左一:答辩委员、导师曾启贤。
4 侧身者:答辩委员会秘书伍新木;面对镜头的答辩委员:左一,孙鸿敞;左二,何炼成。
右一:岳珑。1978年9月,西大校园。
2016年11月23日,北京太阳宫公园:西大同班好友岳珑,看了经济所微信公众号发布的“低龄与高龄老人的合作与冲突”,专程来找朱玲讨论五零后的养老安排。
三 探究何炼成
自从留学归来,我与何老师的研究领域和方法渐行渐远。他只是偶尔吩咐我做些事情,都是出于西大经济管理学院或陕西师范大学国际商学院的需要。2012年,我去西大参加建校110周年庆典,专程到省医院拜见了住院体检的何老师。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他,因为近10年来我还没有去过西安。谈话中得知他仍给学生上课,讲授的科目是《资本论》。心里不免疑惑:不是做经济思想史和西部经济研究吗?怎么没开新课呢?仔细一想,他已高龄84,选择最熟悉的课程上讲台或许会轻松些。又注意到他精神倦怠,直到告别我都不再追问任何。再后来,知道何老师罹患认知障碍症。早几年我母亲也确诊同样疾病,因此结局如何业已了然。
获悉何老师去世的消息,我突然惭愧地意识到,虽然早就相互熟悉却并不了解他。张维迎接二连三地转发同学们的纪念文章,还传来何老师2001年人到七十三时撰写的自述(“辛庄课堂”以《九十岁,我的无悔追求》为题转载,点击蓝色文字查看原文)。我先给西大发了一条短短的唁电,然后请经济所图书馆快递何老师自认具备开拓性的著作。仔细拜读这些文献后,我才逐渐明了何老师学术人生的几个节点。大致清楚他曾放弃什么,又一直坚持什么。对于缘何如此,心下也略有判断。
唁 函
何炼成老师逝世的消息传来,经济所与西大经管学院的往来信函
(注:唁函中的“杏林”应为“杏坛”)
如此扎实的中小学和大学教育,无疑赋予何炼成牢固的知识基础,使其具备日后变换或拓展教研领域的能力。特别是,张培刚先生的民主风格潜移默化地浸入学生心灵,并在多年后通过何炼成的教学惠及西大学子。
第二,坚持理想品格不变,然则视社会环境变化而切换教研科目。何炼成早年立志,从“立德立功立言”的人生标准中选择了“立言”,故而独立思考成为他学术研究中不变的品格。纵观他的发表记录,构成其学术特色的领域依次为马克思经济理论研究、中国经济思想史和西部经济发展研究。这些研究领域的转换,大多折射出何炼成根据约束条件变化而做出的调整。
1951年,何炼成从武大毕业,响应高教部号召自愿去往西北,最终分配到西大当教师。1952年他奉命参加汉中土改,因对农户成分划分和剥削率计算提出看法而遭受批评。1953-1956年间,先后参加西北地区和中央党校的马列理论学习班,这为他注入了左右其研究特色的新元素。培训结束之时,恰逢党中央号令“向科学进军”,何炼成选择中国经济思想史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文章才发表3篇,研究计划就被接踵而来的反右和反右倾运动冲断。他并未气馁,而是转向马克思经济理论研究,并力图联系实际,争取在劳动价值论和生产劳动论方面有所发现。
没承想,何炼成对生产劳动划分的见解公开发表不到一年就遭批判,定性为“反革命修正主义观点”。他也因此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并下放农村参加社教劳动。如此逼仄的政治环境在“文革”中越发恶化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的学术年华不幸蹉跎了十年。“文革”一结束,何炼成骨子里的韧性勃然迸发,迅速接续了此前的研究,并得到经济学界高度评价:
首先,从生产关系的性质与目的推论,“教科文卫”劳动也是生产劳动,在此领域工作的知识分子也是生产劳动者。与此相关的一篇论文《社会主义制度下生产劳动与非生产劳动的特殊含义》(载于杨坚白,1983:《社会主义社会国民收入的若干理论问题》,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于1984年获首届孙冶方经济科学奖。
其次,从中国古代和近代思想家的著述中析出价格学说,将其归纳为十种提法;继而将春秋以降直至民国的价格学说分朝代/时期加以评介,共发表专题论文10篇。此后,又将这一系列板块纳入专著,从而使其在同类发表物中别具一格(何炼成主编、魏杰助编,1984:《价值学说史》,陕西人民出版社;何炼成,2006:《价值学说史》,商务印刷馆)。2009年,何炼成的修订版《价值学说史》获第13届孙冶方经济科学奖;2020年,商务印书馆又再版了此书。
第三,在时间和精力愈益紧缺的情况下,精简研究范围和投入,始终把教书育人置于首位。
上世纪80年代中期,西大经管学院在经济系学科发展的基础上成立。何炼成作为创始院长,呕心沥血运筹操作,付出的辛劳不足为外人道。与此同时,他带领团队启动了《中国经济管理思想史》编撰。书稿完成后,经济思想史名家赵靖先生应邀撰写了序言。他既肯定该书为“国内外头一部以‘中国经济管理思想史’命名的著作”,“在全书的十大问题中,每一问题都纵贯数千年的历史”;也点明书中的短板,并宽容地予以理解:“开拓伊始,不能要求精耕细耨”(参见:何炼成、王一成主编,1988:《中国经济管理思想史》,西北大学出版社)。
这不由得让我好奇:难道在成书过程中,何老师未曾觉察赵先生指出的“缺点和局限”吗?反复阅读他撰写的前言及第一、六、七章,我逐渐体察到,何老师有意识地选择了相对节约时间的作法,书中的薄弱之处或多或少都与他的取舍有关:
其一,确认写作目的为编制教材,故而先布下容易辨识的路标,有待学生和其他研究者继续探索。在资料收集不足之处,专门做上“记号”:“暂付阙如,拟在今后再版时补充”。其二,借鉴马克思经济学说的结构,以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四环节为基准划分全书板块,最终却偏重宏观经济管理思想,而对微观管理学说重视不够。其三,驾轻就熟地采取何炼成在《价值学说史》中用过的评介写法,对管理学说的经济学含义尚欠深入开掘。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即使有意取简明之道,评介亦言之有据。仅以何老师撰写的三个篇章为例,引证的参考文献少则90、多则200余条。
进入21世纪,国家开始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何老师早有建立西部学派的雄心,于是在世纪之交推出一部经济管理思想史新著,便结束这一领域的探索而把更多精力投入西部经济发展研究(何炼成、王一成、韦苇,2001:《中国历代经济管理与发展思想新论》,陕西人民出版社)。然而无论他如何调整科研方向,始终保持传道授业解惑的教师本色,多年来授课与指导的学生以千百计。在张维迎为何老师创作的挽歌发布后,微信朋友圈频频转发(张维迎,2022:《何老师,再听我一曲信天游》,点击蓝色文字查看原文)。有一处留言多达660余条,其中那些散布各地的西大毕业生和进修生深情赞扬:何老师讲课一丝不苟。
更值得称道的是,何老师一直以开放包容的心态,尽其所能为学生提供自由成长的环境。或许因为自身经历过动辄得咎的精神折磨,他分外爱护学生的创造力,甚至为此而不止一次地甘冒风险挺身而出。这可能也是西大经济系/经管学院英才辈出的一个重要原因。几乎每次见到何老师,他都要如数家珍地告诉我,发现了哪些出类拔萃的学生。我理解,虽说是教学相长,老师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把学生视为最值得骄傲的作品吧。
四 结语
2022年6月末,华中科技大学的谭慧老师发来消息:“张培刚先生四十年代的最后两位弟子相继而去,继何炼成(去世),前天与董辅礽同班的孙鸿敞(1923-2022)走了。你们这一代是承前启后的一辈了!”谭慧老师是张培刚先生的夫人,对她那知交零落的惆怅我早已感同身受(朱玲,2022:《传承张培刚》,点击蓝色文字查看原文)。似我这般“五零后”,实际上与自己的老师一起变老,因此亦不禁感慨:人生本就包含无数次相遇、无数次离开,每一次相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曾经和现在珍惜了应当珍惜的人和事,尽可能不留遗憾就好。
回忆何老师,我将他作为西大的一个标志深深怀念。作为一座拥有120年优良传统积淀的学府,西大“得天下英才教育之”的雄远气概和成人之美的宽仁胸怀,让我至今受益不尽。2021年底我年满70,课题组伙伴和曾经的学生选了一个星期天(12月19日)组织学术沙龙。思想碰撞还未开始,西大校长郭立宏先生、副校长吴振磊先生和武大经济系主任罗知女士,通过视频连线送来美好诚挚的祝福。来自两校的“盲盒”在现场一个个打开,相继引发一阵阵惊喜的掌声。西大的礼盒中有4枚校徽和朱玲的学籍卡复制件。想起当年入学时,我恨不得天天把校徽别在胸前,即便去公共浴室也舍不得摘下,那是何等的自豪与欢畅啊!面对视频致谢的那一刻,不由人眼眶潮湿:“西大的恩情我永志不忘!”
武汉大学经管学院院长宋敏教授签署的贺信
改革开放初期,类似我这样借助教育实现社会流动的故事,如雨后春笋蓬勃而出,那是一代人经由制度转轨而改变人生命运的写照。我有幸得到的种种厚待,浓缩了当时与人为善的社会生态。那是对多元人世的接纳,是对“文革”十年无休止的人整人、人斗人、竟至“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的恐怖生存环境的逆反。伴随这一巨变的是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是全社会思想解放和实事求是作风的回归,是社会和解、社会均衡和社会进步趋势的展现,也是中国独立自主融入世界的开端。包括何老师在内的几代中国经济学人都曾参与其中,我深感与有荣焉、幸甚至哉。
(2022年7月14日定稿,北京)
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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