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一尺几钿?笑话!我又不是卖布头的!”这是老头对自我艺术的负责,更是对个人操守的坚持。
文 | 王悦阳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今年已是一代连环画大师贺友直先生的百岁诞辰,而先生离开我们已整整六年了。
六年的岁月,两千多天的时间,没有了贺友直的上海,总感觉少了一丝温情,一抹温暖,一点幽默。
尽管希望自己“老得慢一点,走得快一点”的贺老,辞世时已是九十四岁高龄,可依然让人觉得那么突然,难以接受,心里总是那般不舍。在我的印象里,老头有酒饭桌,有笔案头,生活得如此优哉游哉,仿佛硬硬朗朗能活一百多!
可仔细想想,他这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又是那样的“贺友直”,像极了他晚年笔下常画的“醉打山门”的鲁智深。
在近代美术史上,连环画是不能不提的一笔。上至毛泽东、鲁迅等伟人,下至识字不多的普通百姓,几乎都对这一喜闻乐见的艺术样式投注过关注与喜爱的目光。
可以说,连环画是现代城市通俗文化的代表,也是海派市民文化发展的一个形象见证。上海,当然也是连环画创作者的摇篮和天堂——中西文化的交汇、市民文化的兴盛、思想眼界的开阔,都是产生连环画“伟大画手”得天独厚的条件。在其中,贺友直先生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大家之一。
他“从生活中捕捉感觉,从传统中寻找艺术语言,在创作中发现自己”,画出融思想性、艺术性于一身的精彩作品;他总结出“四小”,即小道具、小动物、小动作、小孩子这样重要的连环画创作规律;他所“制造”的生活情节与生活细节,他对于形象与构图形式的探索,不仅丰富了文学作品的内涵,也构成了贺友直连环画艺术的重要特征。
贺老虽然已经离去,然而他的作品、他在世时的音容笑貌、举止风骨,仍令人们无限追慕和深深缅怀。
本次展览注重展辰与学术的突破,不仅在展示作品正稿的同时呈现创作草图,还针对同一题材的多个版本进行对比展示。通过正稿与草稿之间的对比、通过同一题材不同版本之间的对比,了解贺友直艺术语言不断锤炼的过程。此外,展览还通过陈列贺友直连环画作品的早期出版物,来勾起一代人对童年时期的回忆。
尽管其一生获奖无数,艺术成就斐然,影响力有目共睹,可贺老却总是谦虚地自称“我自民间来”。他的青年时代,干过小工,做过教员,还当了几个月国民党的青年军,受过冻、挨过饿,更因在当学徒时忘带防疫证,被日本鬼子扇过一个巴掌……前半辈子真是颠沛流离,苦不堪言。
直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他创作了第一部连环画《福贵》开始,就与连环画结下了一生的缘分。六十多年来,他长长短短画了八九十部连环画,作品过万幅。
贺友直代表作《山乡巨变》
贺友直代表作《白光》
从小到大,我每次有机会登门贺府,老头总是热情相待,令人感动。虽然屋子狭小,可贺老总说“心闲天地宽”。而就在这不到十平方米的画室中,老头每日清晨即起,手中的一支笔就开始着意描摹起来,这一手行云流水、生动鲜活的“贺家样”白描功夫,天下一绝!
上午画画,午睡后接待客人,晚餐一杯小老酒……在我的印象里,老头在自己住了整整半个多世纪的巨鹿路老房中,总是左手酒杯,右手画笔,乐乐呵呵地享受着友情、亲情与浓浓的夫妻之情。
在上海画坛,贺家的住房小是出了名的,原本只有30平方米的房间被戏称为“一室四厅”——客来做客厅,吃饭是餐厅,餐桌上搁起一块木板就成了画室,晚上帘子一拉,就成了卧室。
的确,在我的印象里,很少有贺友直这样的老人,表面顽固,甚至还带着那么点子倔强,然而,骨子里却是真正看明白了一切,才可以如此云淡风轻地生活在上海这片瞬息万变的城市之中。
说他倔,是因为他懂得“孰可为,孰不可为”,能做到这一点,正如贺老自己所说的那样,明白自己,明白环境,明白事理。说来容易做时难,来自民间的贺友直,在九十多年的人生历程中,经历了无数艰难困苦,方才能有这般大彻大悟的智慧之语。贺友直最讨厌自己被称为“大师”,坚称自己是一个“大俗人加匠人”。
在他的晚年,曾经风靡全国的连环画日渐式微,可贺友直并没有与大多数同行一样,转向吃香的,能挣大钱的中国画,这一看似简单的“转型”,在他,就是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不是保守,也不是顽固,更非守着“连环画的贞节牌坊”,对于贺友直而言,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只选择他所能够完成好的,而决不混迹于其他队伍之中滥竽充数。
“侬一尺几钿?笑话!我又不是卖布头的!”这是老头对自我艺术的负责,更是对个人操守的坚持,贺友直的执著、倔强,是多么值得令人尊敬!
事实上,贺友直并非不能画中国画,他的《白光》、《小二黑结婚》,都是运用水墨大写意技法创作而成的精品之作。因此,问题的关键并非技法,而是内容。这也牵涉到了连环画艺术的局限性。
贺老曾经与我谈起过这一问题,连环画之所以缺乏生命力,很大的因素就在于此,它缺乏原创性,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技法,国画可以,油画也可以,素描可以,线描亦可以……不仅如此,所有的创作都要依靠脚本,无法脱离故事内容独立成幅。因此,可以说贺友直所面临的困境,恰恰就是连环画在发展过程中所遇到的最大障碍。
对于这一点,贺友直晚年越发看得通透明白,但他并不因此而放弃从事一生的线描艺术,单幅的国画无从下笔,却并不妨碍其运用纯熟精彩的线描,描绘老上海风情人物。因此他被华君武先生戏称为“曲线救国”、“起义将领”,在许多书籍、刊物上画了大量白描插图、漫画与风俗画,精彩依旧。这一切都源自于贺老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以及长期以来生活于俗世之中的一颗大爱之心。
“我们画画的人毕生追求的就是发现和区别,没有发现就没有创造,没有区别就没有独立性。跟人家一样,缠在人家队伍里,没啥意思。”一旦对自己有了清醒的认识,遇到任何不顺心的事就都可以摆脱了,这也就是所谓的“知足常乐”。
在贺友直晚年所绘的这些风俗画作品中,老头发挥了自己善于“做戏”的长处,将从小到大长期观察生活的心得体会,以及身处民间,与升斗小民同甘共苦的赤子情怀,原原本本地融入到了《三百六十行》、《上海老弄堂》、《上海大世界》、《走街串巷忆旧事》、《画说宁波》等作品的绘制之中。
这些线描艺术的恢宏巨作,勾勒起一个时代的记忆脚注,有声有色,有血有肉,有悲欢离合,有跌宕起伏。
而贺友直本人,不也正是这群可爱的小市民中,最有趣的那位么?因为一旦画起这些题材来,贺友直又变得同以前一样,俏皮,幽默,智慧,充满魅力。原因无他,盖这些烟火气十足的市井生活,都来自于他从小生活的环境之中,按他自己的话来说,“无非是记得牢,搭得拢”。不要小看这六个字,古今中外的艺术大家,文艺理论,不都在说这个如何感受生活、表现生活的问题么?再深奥的理论,于贺友直而言,就是这简简单单六个字。复杂事情简单做,正是贺友直的人生信念与处事原则。
再辉煌的人生,也总有谢幕的那一天。所幸的是,老头留下了精彩的作品,也留给大家许许多多有趣而美好的回忆。贺友直先生的一生,艺术上有大成就,为人处世更是境界高。这是一种大情怀,更是一种大智慧。因为贺友直的艺术,始终来自生活,真实、真切、真情,一个“真”字,先生不朽!
贺友直作品《小菜场》
贺友直作品《本帮面馆》
贺友直作品《三仙姑》
贺友直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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