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自由史》古希腊篇——龙头老大的难言之隐

原创纸陛 o第二世界o

与雅典蒸蒸日上的势头相比，作为昔日龙头老大的斯巴达却日渐低调，失去了往常的霸气。尤其是经历大地震和黑劳士起义之后，这个以军事立国的区域霸主，开始不那么好战，变得好说话，任由雅典做大做强。他应该也给自己悄悄划了条底线，只要雅典不要把势力延伸到伯罗奔尼撒半岛，那么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处下去算了。

结果公元前459年，半岛内部的两个城邦，科林斯与墨伽拉发生了冲突。在后者要求斯巴达出面主持公道未果的情况下，毅然倒向了雅典阵营。后者竟也接纳了，不失为一个试探性的冒犯。斯巴达只好集结大军前来兴师问罪，对，是兴师问罪来的，并不是真想打。

那会雅典其实挺忙，恰好不小心陷入了埃及远征的泥潭，在支援塞浦路斯起义的路上被埃及的义军给截胡了。当时波斯王朝因为西征连连挫败，给人一种要崩塌的迹象，下埃及的利比亚人打算翻身做主人。说是起义，显然有着浓郁的创业意味，但他们给出了很可观的报酬，说提供100塔兰特的贡银。

财迷心窍的雅典同盟军就跟着去了，不料下埃及人并非是自己所描述的那种绩优股，把雅典人给深度套牢了。而且波斯不惜掏家底来保住埃及产业（地中海最大的产粮地），动员了包括本族在内的至少4万大军去镇压起义。而希腊和埃及义军双方都缺乏有效的攻城技术，又没有骑兵团，然后在兼容方面也存在不少问题。埃及的重步兵提着一人高的长盾牌，冲锋的时候像拎着棺材板一样，跟不上希腊人的速度。总之一打就是十来年，前前后后让雅典联盟损失了至少两万兵马。

所以雅典那会相当于两线作战，严格来说是多线，塞浦路斯的援军也去了。作为一个同盟组织，在集结各成员资源和力量的同时，也相应地承担起了多方的责任。所以斯巴达这边，雅典也无心恋战，双方小打小闹十几年后，发现势均力敌，耗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就签订了《三十年合约》。约好双方阵营之间互不干扰，斯巴达承认雅典的提洛同盟，雅典也表示不再染指伯罗奔尼撒同盟，但各自阵营都可以发展中立的城邦，不受合约约束。

这是斯巴达首次承认雅典的联盟，等于是默认了希腊世界的两极化，也等于让渡了自己昔日龙头老大的荣光。而雅典则忍受了在墨伽拉的屈辱，后者在斯巴达联盟扶持的寡头政权下，又重归伯罗奔尼撒集团，并杀死了当地所有的雅典人。当然，它也原本归属于斯巴达阵营，所以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总之谈不上谁吃亏，此后两大阵营和平共处了十多年，期间雅典也收敛锋芒，刻意规避斯巴达阵营的敏感神经。比如他们在开拓意大利南部一个叫图里的殖民地时，并非单纯的安排雅典人，而是面向整个环爱琴海征集希腊人。因为那边更靠近伯罗奔尼撒的势力，雅典人希望用这种泛希腊主义，对这个敏感的邻居释放一种友好的信号。即便后面图里遭到伯罗奔尼撒人侵略，他也没有出手。

后来雅典联盟内部出现叛乱，起因是萨摩斯与米利都因为争夺地盘爆发了冲突，后者向雅典寻求干预。作为盟主，雅典不希望内部失序，就给出了仲裁意见，不料被萨摩斯无视。于是伯里克利亲自率军去修理，取缔了萨摩斯的寡头政权，扶持一个民主的体制，以致对方的贵族势力去寻求波斯援助。

而波斯此前在埃及那一战之后，就与雅典达成了和平协议，所以他并没有硬干预，只是允许萨摩斯的贵族在自己地盘招兵买马，同时勾引斯巴达入局。因为萨摩斯反叛雅典联盟之后，相当于开了一个头，其它一些意欲脱离联盟的城邦也蠢蠢欲动，只等着斯巴达介入。这其实也给雅典提了一个醒，同盟内部的矛盾依然十分尖锐。

然而斯巴达那边却保持了克制，错过了瓦解雅典联盟的绝佳机会，以致萨摩斯之乱被彻底平息。这一方面是因为受双方合约约束，另一方面可能斯巴达也看透了波斯的意图。后者在侵略失败之后，就切换了对希腊的思路，企图挑唆斯巴达与雅典之间的矛盾，使希腊在内斗中不断损耗。

无论如何，斯巴达也在尽量避免冲突。然后到公元前433年，伯罗奔尼撒的科林斯与其殖民地克基拉爆发冲突，后者寻求斯巴达未果之后，同样向雅典发出了结盟邀请。这对雅典来说是个巨大的外交考验，克基拉是个中立国，拉其入盟倒并不违反合约。但科林斯说与一个正和斯巴达集团成员交战的中立国结盟，也算是对合约的破坏，于是就有了扯皮的空间。

雅典其实比斯巴达更有理由置之不理，但是克基拉有120艘战舰，是整个希腊除雅典之外最大的海上军事力量。如果让这个中立国倒向斯巴达阵营，那么原本两大阵营的平衡势必就此打破。所以，雅典人最终决定干预。当然，他们事实上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与科林斯联手击败克基拉，然后平分战利品。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而科林斯也发出了这样的邀请。

但最终，雅典人作出了光明，且正义，但不一定正确的选择。与克基拉结成防御性联盟，而非攻守同盟，并仅仅派出十艘战舰，且命令指挥官只有在克基拉落败时才能参战。当然，雅典人最期望的还是借此震慑住科林斯，以此来阻止这场战争。不过有人批评伯里克利太过保守，10艘战舰既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又落人参战的口实，于是他们又派出了20艘战舰跟随，择机参战。

科林斯是当时希腊仅次于雅典的第二大经济体，拥有90艘战舰，后来又向盟友召集了一些，共计150艘，结果大败克基拉的120艘战舰。雅典那10艘先遣队即便入战也于事无补，倒是后方20艘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由于科林斯不明虚实，一看到雅典增援的舰队出现在海平面，就立即班师回朝，灰溜溜地丢下胜利的果实，任雅典轻易拾取。

这一战打得科林斯怒火攻心，果断去斯巴达那里告状，但奈何雅典没有违反合约，出手又相当克制，显然已充分照顾斯巴达的感受。而且指挥这次战役的将军安排得也非常巧妙，是客蒙的儿子，就叫“斯巴达人”。这位前雅典杰出将军，有三个儿子，另外俩分别叫“伊利斯人”和“色利萨人”。

伯里克利无疑是个出色的外交家，在他主政时期，雅典还没有出现过基于挨打而遭受的严重军事挫败。有观点认为他与斯巴达国王阿基达马斯是密友，甚至贿赂了对方，并且与波斯新任皇帝阿尔塔薛西斯也有私交。这些猜测都难以证实，但最关键的一点是，斯巴达，雅典，以及波斯，三股势力正处于一种并驾齐驱的微妙阶段，这种平衡让任何一方的元首都不敢作出过激的举措。

但斯巴达的拒绝并没有浇灭科林斯的怒火，为了报复雅典，他决定去策反波提狄亚，后者是他的殖民地，却又是雅典的同盟国。科林斯告诉他只要反叛提洛同盟，斯巴达就立马入侵雅典作为策应。结果波提狄亚果真照做了，但尴尬的是斯巴达却迟迟不见出手，于是雅典大兵压境，拆了它的防御城墙，驱逐了科林斯的官员，并抓了些贵族做人质。雅典人又赢了一次。

斯巴达有没有像科林斯所说的答应入侵雅典，已很难验证，但人们对于斯巴达人如此沉得住气感到惊讶。这也难怪有人怀疑伯里克利采取了贿赂这种非常规的手段。不过很快，第三个导火索出现了，雅典以墨伽拉侵犯边境以及收留出逃奴隶为由，对其进行了贸易禁令，不允许后者的商船停靠雅典的比雷埃夫斯港。

这应该是史上第一次贸易制裁，比雷埃夫斯港是当时希腊最大的贸易港口，其繁华程度超乎人们的想象。各种小商品市场，展览会，餐馆，以及旅店等，应有尽有，是希腊各城邦物资交流的贸易枢纽。墨伽拉吃了这个禁令，不仅失去了雅典这个全地中海最大的消费市场，同时与其它城邦的贸易竞争也一落千里。

关于雅典人的动机也是众说纷纭，可能是墨伽拉商品侵犯了一些雅典商人的利益，或价值观贸易成为提洛同盟的共识，雅典人要买自己盟友的商品。又或者，伯里克利是为了震慑其它城邦，让他们忌惮雅典。当然也确实可能因为墨伽拉踩踏边境，还收留了出逃奴隶。但无论如何，墨伽拉禁令犹如最后一根稻草，同时压向了斯巴达和雅典这两只骆驼。

次年，即公元前432年。伯罗奔尼撒集团在斯巴达召开大会，关于要不要修理雅典展开讨论。有趣的是，还不忘给雅典人留一个自证无辜的机会。会上科林斯不断刺激斯巴达软弱，让雅典人欺负到头上，并指使一些盟国参与挑唆。而墨伽拉则强烈要求斯巴达去施压雅典，以解除禁令。

作为联盟老大，最重要的是面子，众小弟在台下言之凿凿，要求做主。斯巴达其实比雅典更难堪，这大概也是他给雅典留一席之地的原因，不看僧面看佛面，退一步，大家都好做人。其实只要雅典解除对墨伽拉的贸易禁令，哪怕给点台阶，接下来的战争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不料雅典代表（可能是伯里克利本人）表现得相当自信，说了些类似“雅典不是吓大的”之类的话，让场面不可收拾。

那就打吧，斯巴达终于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长老们像往常一样在公民大会让大家用吼来决定赞成还是否决，结果第一次竟然分不清哪次声音更响。这说明斯巴达内部对发动战争的意愿并不是很强烈，面对如此不知好歹的雅典，为什么不教训他呢？他们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作为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地区霸主，何以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答案是，斯巴达的公民数量正在急剧下滑，根据前425年皮洛斯一战的推测，斯巴达公民总量仅剩2755人，而在前480年的希波战争期间，他们还有8000公民。所以合理推测，公元前432年，即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前夕，斯巴达的公民数量最多不会超过4000人。经希波战争，大地震和黑劳士起义之后，有生力量已几近腰斩。也有历史学家推测，《三十年合约》之时，斯巴达就只剩3000左右的公民。

而这，就是勇猛彪悍的斯巴达人，变得患得患失，不得不选择窝囊的原因。你以为科林斯会看不出来？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斯巴达灯枯油尽，那么他就乘机脱离了斯巴达的霸权。当然，这个霸权已然是强弩之末，过去在斯巴达的鼎盛时期，他只需把意志强加给同盟国就行，哪里落魄到现在需要证明自己配做老大的份上！

雅典人或许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敢在别人的地盘嚣张一次。后来斯巴达确实也表现得很消极，说是要打，但还想给雅典一次机会，派人去找伯里克利下最后通牒。说只要撤回墨伽拉禁令，那么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当时伯里克利已经65岁了，多少有些固执，说不撤销，都已经刻石碑上。木讷的斯巴达人竟突然变得能言善辩起来，说又不要你砸烂石碑，把碑面转过去就好了。可见对和平有多么殷切，但是，就在他磨磨蹭蹭的时候，中希腊的底比斯悍然入侵雅典的盟邦普拉提亚，正式拉开了这场足以毁灭希腊的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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