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自由史》古希腊篇——无脚鸟大帝亚历山大

原创纸陛 o第二世界o

想必亚历山大自己也无法否认，他的彪悍人生首先要归功于他有个相当出色的父亲。

腓力二世的出色在于，上进，有谋略，擅于抓住机遇。早年，他因为排行老三，被作为人质派往底比斯。可能正因如此，他没有沾染其它贵二代纨绔子弟的毛病。而是思考对手的政治和文化，如何吸取精华以及打败他们。

公元前359年，腓力的国王兄弟去世，留下一个未经世事的幼儿，于是他被招回去做摄政王。然后跟所有俗套的剧本一样，腓力把年幼的侄子给废黜了，自己成了马其顿的国王。

篡位当然不体面，加上腓力缺乏政治资本，一开始备受排挤。但是通过高超的谋略，力压众贵族寡头，并架空了国会，成功独揽大权。然后开始布局他的宏图大业，设计了一套足以打败希腊重装步兵团的“马其顿方阵”。

这套方阵的特点就是打得足够远，士兵人手一根14英尺左右的长矛，后期更是直接加到18英尺，差不多有六米长，两层楼那么高。所以，无论对手掏什么武器，相比之下都跟掏牙签一样，这仗还怎么打！

当然，这个方阵也有缺点，就是侧翼薄弱，一旦敌军从两侧攻入，就基本如同持刀闯进甘蔗园一样。所以，腓力就在两侧安排了骑兵团和轻步兵，另外还有一些弓箭和投石手等辅助兵种。总之，这新阵型刚出来的时候，相当惊艳，腓力带着它东征西战，鲜有败绩。

恰好那会儿雅典组建了第二次海上同盟，一度有70个城邦入伙，实力有所恢复，因此腓力在扩张的时候无可避免地遭到了来自雅典的阻力。直到前340年，马其顿攻打拜占庭的时候，被雅典搅局，终于迫使他决定先收拾希腊人。

当时斯巴达已经彻底没落，集整个半岛的兵力居然干不过底比斯。因为早前底比斯在雅典帮助下完成了民主化转型，一举成了中希腊的霸主。马其顿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促使其与雅典联合，试图共同拯救希腊。然而当时整个希腊都没有从自杀式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恢复过来，面对新兴的马其顿王朝已是力不由心，即便占据有利地形，还是败下阵来。

倒是腓力并没有赶尽杀绝，他了解希腊人，这是一群已经开化了的，无法奴役的人。如果长期花时间与他们周旋，只会在抵抗与镇压之间不断耗损国力。于是他在科林斯召集希腊各邦，开了一个大会，说我不是来统治你们的，而是要与你们结成同盟，共同对付波斯。于是“科林斯同盟”成立，顺道瓦解了雅典等其它希腊诸联盟。当时波斯依然被欧洲人视为最主要的威胁，腓力则很巧妙地运用了一个“反波主义”，顺利地化解了希腊方面的阻力，同时还将他们的力量为己所用。

那次南征，18岁的亚历山大也坐阵冲锋，并发起了一次关键打击，挫败了底比斯的圣队，锁定胜局。小小年纪就展露了惊人的军事天赋，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可能亚历山大的爱好就是打战和征服，他总是抱怨腓力到处征战，也不给自己留一些。不料，两年后他的国王父亲就在一场婚宴上被人刺杀了。

关于腓力的死，也是众说纷纭的历史悬案。有人说是波斯主谋，因为此前腓力正计划征战波斯；有人说是马其顿贵族密谋，因为腓力削弱了贵族的利益，而且行刺的人也是一名小贵族（逃跑未遂而死）；当然也有很多人认为是亚历山大本人，以及他母亲奥林匹娅斯主使的。

我个人也倾向于后者，因为腓力与奥林匹娅斯属于政治联姻，感情基础薄弱。而且后者有诸多常人难以忍受的怪癖，比如喜欢跟蛇一起睡觉。试想当一个丈夫回家掀被窝的时候，蹦出一条滑溜溜的蛇来，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当然，这个并不影响亚历山大的地位，但是奥氏自己作死，居然公开散布自己被宙斯临幸的言论，让腓力感觉自己被戴了绿帽子，甚至怀疑亚历山大不是亲生子。

最关键的是，后来腓力找到了真爱，跟奥林匹娅斯离婚，与一个年轻漂亮的贵族小姐姐坠入了爱河。虽然他因连年征战瞎了一只眼，瘸了一只脚，但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魅力。然后大婚的当天，娘家人当众为腓力祈祷一个合法的继承人。这让亚历山大火冒三丈，愤而质问对方，你当我是个杂种吗！如此，马其顿第一家庭的闹剧弄得人尽皆知，腓力气得要拔刀相向，但因为酒劲和脚伤摔了一跤，反被亚历山大讽刺嘲笑。

事后，亚历山大母子遭到了驱逐。但腓力冷静下来后，又把亚历山大给召回了身边。因为他自己就是仗着侄子年幼摄政夺权的，他害怕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亚历山大确实很出色，很多地方跟自己很像。再者，就奥林匹娅斯那德性，宙斯会看上她？不过为了保守起见，他还是放逐了亚历山大身边的几个亲信。估计也正因如此，加剧了后者的不安。

总之，腓力死后，亚力山大运筹帷幄，利用帕纽曼和安提帕特等军队将领，力排众敌，独揽大权，跟他父亲当年一样。甚至手段更为狠辣，杀死了同父异母的两个兄弟。能力固然是稀缺的品质，但同时往往伴随着血腥的反噬。

经过两年的盘整，亚历山大终于坐稳了屁股，对于希腊那边，同样沿袭父亲的“反波主义”策略，利用希腊人对波斯的恐惧和仇恨，带领同盟军正式东征。并在格拉尼库斯河战役中，以歼灭2万敌军的战绩，大胜人数略优的波斯军队，获得了开门红，并顺利进入小亚细亚。

在见识了马其顿和希腊联军的威力之后，波斯惶恐不安，决心避开对方擅长的陆战，然后发挥庞大的海上势力，勾引亚历山大到水上决一死战。

为压制雅典的海上联盟，波斯构建了一只足以雄霸地中海的舰队。原以为这下总算派上用场，不料亚历山大并未上钩，还把仅有的舰队全部撤回了马其顿，然后选择逐一攻占沿海各港口，要让波斯海军失去补给。

到第二年，亚历山大就占领了整个小亚细亚。由于他以解放者的姿态自居，许诺自治，且无需纳贡，所以鲜有抵抗。正当他们向着埃及方向南下，进军叙利亚北部的时候，波斯皇帝大流士三世，率领十万大军，要与这年轻的马其顿国王决一死战。还突袭了亚历山大后方的伤兵大本营，斩断士兵的手臂，再放他们给亚氏报信。

那就决战吧，面对超过自己两到三倍兵力的波斯大军，亚历山大似乎毫无惧色，率军折返，于伊苏斯的一处河谷平原布阵对峙。这场战争波斯占据了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布阵方面也可圈可点。但马其顿方面胜在应变能力，以及整体的军事素养，和亚历山大本人的谋略加胆识。比如他瞧出波斯左翼弓箭阵营的薄弱之处，果断率领精锐重骑兵长驱直入，并协同近卫步兵作为冲锋的润滑剂，快速从对方密集的阵营中撕开一道裂缝。

与此同时，波斯右翼的重骑兵开始与马其顿大军交锋，也很快撕碎了对方阵前600人的骑兵。然后向两侧包抄，冲垮薄弱的弓箭手和标枪手等辅兵阵营，试图从侧后方杀入威名远扬的马其顿方阵。就在这时，偷偷藏在方阵后面的1800名骑兵杀了出来。这是亚历山大看到波斯阵营后作出的临时调整，利用方阵密集的长矛作掩饰，杀了波斯骑兵团一个措手不及。

这时，波斯阵营中的两万希腊雇佣兵，看中马其顿这边左翼因冲锋与右翼出现的空档，果断从左路杀了过去，险些就出现大刀砍甘蔗的画面，逼得马其顿兵团丢下长矛，拔剑抵抗。因为之前的格拉尼库斯河战役，马其顿人诛杀了几乎所有的波斯希腊雇佣兵，所以他们此番是附带血海深仇的，杀得也格外激烈，几乎要冲垮马其顿的阵型。

波斯占着人数优势，庞大军团在源源不断地冲击下，是迟早要耗光并击垮马其顿兵团的。不过前方亚历山大率领的重骑兵终于撕开了波斯阵营，冲到了大流士的禁卫军前，与波斯的贵族将军展开厮杀，并略占上风。不料这时出了一个意外，大流士的战车突然失控，拉车的役马嘶鸣奔蹿，吓得大流士赶紧坐上后方的备胎马夺命狂奔。又因为害怕被发现活捉，直接连皇袍都脱掉了。

皇帝一逃，波斯大军立马全线溃散，疯狂逃窜。至此，亚历山大以约莫1比4的伤亡比，赢得了东征最关键的一场胜利，甚至连大流士的母亲妻子和儿女都一并给俘虏了。这一战，大流士彻底被打怕了，派人乞和，说愿意割让一半的国土，再赔款10000塔兰特，外加一个女儿，求他握手言和，不要逼上绝路。

面对如此慷慨的求和条件，亚历山大果断拒绝了。别人打战是为了荣华富贵，为了金银财宝，女人和土地，亚历山大是为了什么？人家是为了爱好。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变态，可变态往往拥有常人不具备的天赋。

大流士逃走之后，亚历山大倒并未乘胜追击，而是继续沿着计划占领地中海沿岸的城邦，一直打到埃及。波斯驻埃及总督守了两个月，看大流士没有援助的迹象，主动开门迎客。

这也在最大程度上保全了埃及，亚历山大把行政大权交给埃及人自治，把军权和财政分别交由马其顿和希腊人。另外再因地制宜，选择厚待埃及的祭司，迎合古老民族的宗教品味。后者激动地直接宣布亚历山大是太阳神的儿子，是埃及法老的合法继承人，而且将战无不胜。搞宗教的人拍起马屁来，真的是其它领域无法企及的，已经是天花板了。反过来也是成立的，任何马屁拍到极致，就是宗教。

拿下埃及之后，亚历山大终于转身要去找大流士了。公元前331年，双方于巴比伦以北的高加米拉地区进行终极对决。时隔两年，大流士无时无刻不在总结教训，励精图治，寻找打败马其顿人的办法。确实也拿了点新鲜的东西出来，搞了一百辆镰刀战车，又从印度拉了十五头大象，试图以此来破解马其顿方阵。总兵力也在十万以上，是对方的三倍左右。据古典史料记载，光摆个阵就摆出了8公里地（有点夸张，总之上古的历史是神话，中古的历史是大话，都要打折）。但大流士对这个布阵相当满意应该是真的，为了防止亚历山大突袭，来不及布阵，竟然直接令名士兵原地吃喝睡觉。

正因如此，整个布局被马其顿人瞧了个清清楚楚。结果在双方交战的时候，马其顿人先用弓箭和标枪打掉战车的前面几辆，让它攻势缓下来。接着方阵主动分裂，让出一条路来，等战车冲进来后，再用弓箭，标枪和投石等，逐一歼灭。看得大流士目瞪口呆。

阵是死的，人是活的，亚历山大赢就赢在这里，他连一些下层军官的名字都喊得上来，所以可最大限度将整个阵营盘活。接下来的走势基本与伊苏斯战役雷同，亚历山大瞧准空档率领重骑兵直冲大流士。而这一次大流士似乎吸取了上一回的教训，抱着战死沙场的决心。不想突然一根标枪击中了他的战车，把马夫给刺死了。由于战况混乱，波斯军队误以为皇帝已经战死，顿时军心涣散，四处逃散。大流士见事已至此，只好跟着逃了。

这也意味着波斯王朝的彻底溃败，逃亡的大流士随后遭到下属叛变，被杀害。亚历山大则在征服波斯领土的过程中，厚葬了他，还迎娶了他的长女，顺便继承了他的皇位。那会亚氏差不多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就开始坐拥一个横跨亚非欧的超级帝国。

不过他的人生转折点也是由此开始，因为这次东征的目的就是波斯，希腊人已经实现了目标，没有意愿再跟着亚历山大继续征战。后面又去印度打了一波，马其顿人也因为水土不服等因素，怨声载道，险些哗变。所以拿下印度一角之后，亚历山大就不得已班师回朝。那时欧洲人对东方的认知是到印度为止，所以，如果亚历山大的征程持续下去，就会发现“新邻居”了。

当然，亚历山大征服世界的野心是无法满足，在他攻入巴比伦之后，就开始策划“东西结合”，一边搞欧亚通婚，一边尝试用希腊和马其顿的兵制，来武装和训练波斯士兵。甚至连自己也穿上了波斯皇帝的衣服，让下属行波斯式的匍匐礼。

这样问题就严重了，首先，无论希腊人还是马其顿人，他们都是以征服者的姿态进入波斯。现在他们的盟军首领却穿上了波斯的衣服，行波斯的礼仪，这种文化的反向入侵，让当时民族主义之风盛行的欧洲人难以接受。当然，如果亚历山大坚持欧洲的文化去统治波斯，势必又难以降服波斯人，因为他们始终会认为被异族统治。反之，你穿上了波斯皇袍，这种意识形态上的迎合，会让波斯人倍感舒适，虽然都是做奴隶。

文化是一方面，制度思想上的碰撞更是火花四溅。因为波斯是帝制，皇帝之下具是奴才和奴隶。而希腊是民主或寡头制，现在亚历山大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可耻的僭主。马其顿是王制，国王是贵族阶层的利益代表，但也是贵族的一份子，在这整个圈层，他们认为是平等的。而此时的亚历山大，已经开始飘飘然，他年少成名，而且百战百胜，所到之处，无不是万人膜拜。他享受这种感觉，那种神一般居高临下的美妙幻觉，除了做皇帝人间确实难有媲美的东西了。

所以矛盾就来了，亚历山大一称帝，希腊人和马其顿的贵族，感觉自己一下成了奴隶，尤其是那个耻辱的匍匐礼。需要指出的是，古欧洲人不接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种思想，这点跟东方文明，包括中国存在本质的差异。他们要的是我可以高人一等，但不允许别人凌驾于我之上。正是因为东西方的这种文化差异，逐渐演变为希腊和马其顿精英阶层针对亚历山大的不满和反抗。

比如曾在战场上救过亚氏一命的克雷斯托，就在酒宴上公开讽刺亚历山大，称“我看亚历山大更适合生活在他的长袍和波斯腰带底下鞠躬的那些野蛮人和奴隶当中”。最终在反复讽刺和挑衅之下，被激愤的亚氏一长矛给掷死。

这个应该被视为亚历山大与马其顿贵族决裂的爆发点，过去他们像密友一样并肩作战。马其顿的重骑兵团就叫“伙友骑兵”，与波斯的禁卫军骑兵团是完全相反的东西。马其顿的精英接受不了这个亲密无间的朋友突然成了高高在上的神。而亚历山大则如《魔戒》里的那个男主一样，已经被权力迷惑完全丧失了理智。

还有立下赫赫战功的帕纽曼父子，因为卷入一场暗杀亚历山大的密谋中，被双双处死。没错，双方的矛盾已经发展到谋杀的程度。当时传出有人要对亚氏的性命不利，而在士兵通报此事的时候，帕纽曼的儿子菲洛塔斯两度以亚历山大有要事在身为由，阻止士兵与之面见。结果摊上嫌疑被处死，其父也因株连而死。

后来连亚里士多德的外甥卡利斯特涅斯，也被牵连进来给处死了。亚里士多德是腓力给儿子亚历山大请的老师，对后者的成长和认知起到相当关键的作用。因为外甥的死，也几乎与之决裂。为了当这个皇帝，亚历山大仿佛就成了孤家寡人，唯独剩下一个赫菲斯辛，据种种迹象推测，有可能是他的“恋人”。

当时古希腊盛行男风，这种基友在上层社会是相当普遍的。比如苏格拉底和亚西比德，据传就存在基情。还有地米斯托克利，年轻时就曾公开追求过一个美男子。没得手，后来飞黄腾达了，对方竟倒贴过来。地米氏回得很潇洒：小帅哥，你我都今非昔比了！

总之，这在古希腊文化里很寻常，他们似乎以消费男色为荣。而这个赫菲斯辛，也突然病死了。死因还不明朗，有说是因为伤寒症，也有认为是被毒死的。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三十来岁年轻力壮的男子，死于伤寒有点不可思议。对此，亚历山大悲痛欲绝，他亲手杀死好友克雷斯托也就伤心了三天，而赫菲斯辛的死，让他彻夜泪流满面，还剃光头发，下令举国哀悼，不得宴会，甚至风光大葬，兴建陵墓。

这还不是重点，八个月之后，亚历山大本人也蹊跷而死。一开始说是发热病，许是疟疾，连着发烧十日最终暴毙。后来又传出可能也是死于中毒，而且，跟赫菲斯辛死法很像，他的母亲奥林匹娅斯还因此处死了斟酒官艾欧拉斯。后者是留守马其顿的监国大臣安提帕特的儿子，传闻帕纽曼的死让其极为惶恐，而亚里士多德亦被指涉嫌主谋。

当然，所有这些猜测都已经无从考证，甚嚣尘上的阴谋论唯可说明一点，在波斯人看来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亚历山大大帝，却在希腊和马其顿人看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和敬而远之的危险分子。以致亚历山大死讯传出后，整个希腊弹冠相庆，德摩斯梯尼甚至提议大家向艾欧拉斯致谢。而理应更有理由加害亚历山大的波斯人，却完全与阴谋论无关。这种民族价值观上的倒挂，才是最值得深思的地方。

再回到主人翁亚历山大本身，作为西方历史上四大军事统帅之首，取得多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又从未尝败绩，却33岁死在病床之上。如此传奇又兼具悲剧色彩的人生，确实令人惋惜。

他似乎就像是一只无脚鸟，在沙场上不知疲倦，无往不前……只要在天空中，他永远会是人们所期待的样子，然而落地的那一刻，却是他的死期。而那一双脚，他丢得悄无声息，在一步步除魔的路上，却一步步成魔。

下一章:古希腊卷压轴篇——斯巴达崩盘的警示，被掏空的中产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