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新闻采写也需要有“小板凳精神”,慢慢磨,总会更好。
2020年12月14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在北京举办第30届中国人大新闻奖评选结果发布会。中新社山西分社记者范丽芳的作品《人物志:中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见证人”申纪兰和西沟村的变迁》荣获报纸通讯社作品通讯一等奖。
▲中新社山西分社记者范丽芳参加第30届中国人大新闻奖评选结果发布会。 范丽芳供图
近期,范丽芳以“五个小板凳”为线,和同事分享她采写获奖作品的过程和感受时说道:生产更好的产品,需要一遍又一遍用心“磨”,作为新闻工作者,写好一篇稿件也要“下足绣花功夫”。以下是她的“五个小板凳”报道“秘笈”——
1、与申纪兰的初次对话
“申纪兰”这个名字,早已成为一个时代符号,其中被大家熟知的,是她提出了“男女同工同酬”并被写入宪法,以及从第一届到第十三届的全国人大代表身份。申纪兰还是全国劳动模范、“改革先锋”称号获得者、“共和国勋章”获得者。
每年的全国两会,申纪兰都是众多媒体追逐的采访对象。
▲申纪兰生活了70多年的西沟村。 范丽芳 摄
对于申纪兰这样的时政类明星人物,在其他媒体已经充分挖掘和报道的背景下,想要写出新意,很难。
我第一次接到采访申纪兰的任务,是2019年1月,总社通稿中心策划系列报道“改革人物志”,申纪兰是受访者之一。
正因为“明知要从申纪兰身上挖掘新的关注点很难”,我们更要注重“备课”。
出发前,包括文、图、视在内的采访小组首先梳理了申纪兰的主要经历,现场的采访也主要围绕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农村在环境、交通、经济等各方面的变化。
采访之难出乎我们预料,难在和申纪兰的对话。
其一,因她接受过太多采访,我们的采访很难得到新的有效信息。
其二,其已年过九旬,听力下降,很难直接交流,只能通过身边的工作人员完成。
为确保高质量完成采访,在当地蹲点采访的几天,我们在“迂回采访”方面下了很多功夫:找村民聊,找身边的工作人员聊,找村干部聊,一点一点“集中”信息,然后再等申纪兰状态好的时候抽时间拍摄采访,最终完成《农村发展坚守者申纪兰:我离不开西沟》的文、图、视稿,但总体来说,稿件中规中矩。
初次对话,虽然不是很顺利,但让我们对申纪兰有了初步了解:在外界,申纪兰光环熠熠;在西沟村,申纪兰是村民们的“申大姐”“申大婶”“申奶奶”,谁家有婚丧嫁娶,也都请申纪兰去主持。她在,大家心里踏实。
由此,我们也深刻感受到,申纪兰作为连任十三届的全国人大代表,何以坚守“六不”约定——不转户口,不定级别,不领工资,不要住房,不调动工作关系,不脱离农村。
她对西沟村“爱得深沉”。
2、再次采访“申奶奶”
2019年3月,再次接到总社通稿中心关于新中国70年人物志采访申纪兰的任务,这次要同步出一万字的人物专访内容。
我们深知,如果按照上次的方式采访,肯定不行。为此,采访组作了更充分的准备。
首先,列了详细采访提纲,尽力求“新”,力争让其对当下热点作出回应,而不是对过去事情的重复。随后,我们把采访提纲发给申纪兰身边工作人员,让其帮忙沟通。
其次,根据规划,列出需要采访的人和走访的地方,细化每一个人的采访提纲。
▲申纪兰正在接受中新社记者采访,拍摄于2019年1月。中新社记者 韦亮 摄
采访过程可谓“艰辛”。
作为话题引导者,我一开始的规划是根据时间轴推进,但申纪兰的讲述依然“自成体系”,我只能先跟着对方的思路走,然后瞅准时机再抛出尚未谈到的关键问题。
整个过程在聊天的状态下完成,而不是生硬的提问,这也让申纪兰的本色得以展现。
为什么说本色呢?
因为申纪兰身边的工作人员都说,老人家很幽默,自创许多顺口溜,比如“听党话,跟党走,打赢这个仗,男女老少一起上”“栽上树,修好路,搞好生产吃饱肚,生产发展迈大步”。
而且申纪兰的语言很接地气,比如“我是太阳底下晒出来的, 不是办公室坐出来的”“我是个农民,没水平,但我每天生活在农村,知道农民想甚、盼甚”。
《中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见证人”申纪兰和西沟村的变迁》里的直接引语,“没想到西沟村也能流出铁水,垒猪圈的石头也能变成宝贝,捏惯锄把子的手也能办成工厂,一下子就解决了两百个劳动力就业”,就是申纪兰在不经意的聊天中说出来的,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
3、深挖现场“富矿”
去现场,总有超出预期的收获。对于申纪兰的采访,这个体会尤为深刻。讲两个现场采访的小故事。
故事一:申纪兰常被邀请外出讲课。主办方常为她准备高档宾馆以表尊重,但申纪兰往往会强烈要求退掉,去和工作人员张娟挤一间房。她说,一间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开两间?张娟说,每次离开宾馆,申纪兰都会将被褥叠放整齐,房子收拾干净,就像刚住进来的样子,吃饭的时候也从不浪费一粒米……申纪兰一辈子都以这样的“个人魅力”影响着身边人。
故事二:一个“独家”细节。采访中,申纪兰向记者展示了她的“改革先锋奖章”。张娟介绍,每次领回奖章,申主任都一个一个包起来,保存好。我们提出,可否拿出来看看。
▲申纪兰正在整理所获勋章奖牌,拍摄于2019年3月。 范丽芳 摄
瞬间,茶几、沙发被奖牌勋章占满,与午后的阳光“挤”在一起。申纪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垂眼端详,不时拿起,以手抚面,再用卫生纸包好,绶带缠起,装进塑料袋,安静而从容。
作为记录者,这些感觉都通过文字渗透到稿件里,让读者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一个连任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的情怀,也诠释了申纪兰之于中国和中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意义。
在现场“富矿”挖到的琐碎之闻、之见,都让你的稿件与众不同。
4、坚持中新风格
万事开头难,写稿时尤其如此。解决办法就是“回归初心”,遵循中新风格的16字箴言,“长话短说,官话民说,硬话软说,空话不说”。
对于申纪兰这样很“官方”的名人,我想要写出更加平民和生活视角的感觉,既符合她的人物特征,也符合民间话语体系表达的中新风格。
▲申纪兰和西沟村民交谈,拍摄于2019年3月。范丽芳 摄
所以,稿件中对申纪兰装扮的描写和直接引语的选取也遵循了这个原则,通过硬性人物的细节描写,受访者也“亲切”起来。
初稿完成后,自己感觉缺点新意,又找同事们讨论,最终将“思想解放”作为隐线贯穿全文,因为思想开放是农村经济发展的关键,这既是申纪兰的认知,也是她长期坚持的观念。
提交稿件后,分社签稿人对标题进行修改,主题明确、突出;总社通稿中心编辑老师删减了重复和不重要的信息,将稿件从1455字压缩到1100字,力求以最简洁的语言“建构多角度、多侧面、立体化的信息空间”。
经过一次次修改,稿件文字精炼,亮点突出,以小见大,内容递进,展现了时代精神和人物境界,读起来精悍流畅。
经过一层又一层编辑老师们的用心“打磨”,最终呈现接近完美的“小板凳”。
5、踩着“素材”前行
正是有了这两次与申纪兰的直接对话,以及先后十天的深入采访,我们积累了大量一线素材:
申纪兰如何提出“男女同工同酬”,她的进京路如何从4天缩至1小时,作为连任十三届的全国人大代表提出过哪些建议,以及申纪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化妆、穿旗袍背后的故事。
2020年6月28日申纪兰去世后,采访组结合上述信息,从不同角度去回忆和纪念这位传奇人物。
每次采访所见、所闻、所记,都将让你的下一篇稿件更加丰盈。
病榻弥留之际,申纪兰惦记的仍然是西沟村的发展,“西沟村能有今天是大家努力的成果,不能让西沟村塌了”;她不忘嘱咐村里人要继续勤俭“持家”,“记住要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穷家不好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省一分是一分,节省得多了也能办个事”。
申纪兰交待,她的一切丧事从简,“共和国勋章”奖金全部交党费。
▲中新社记者与申纪兰(中)合影 ,拍摄于2019年1月。 中新社记者 韦亮 摄
与申纪兰的对话不会再有,作为晚辈和记者,终身难忘。感谢宝贵的采访经历,感谢同事协助,感谢中新社让我可以用独特的角度记录历史。
获奖作品:
人物志:中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见证人”申纪兰和西沟村的变迁
“哪个山上都有我的脚印,哪个山上都有我们的汗水。”初夏,地处太行干石山区的西沟村已被绿树覆盖,耄耋之年的申纪兰依旧身体硬朗,时常去山里转一转,看看她和乡亲们一起栽下的树;一起修好的路;一起创办的企业。
一头短发、一双布鞋、蓝色西装、青色裤子,申纪兰40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装扮。她被誉为中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见证人”“活化石”。上世纪50年代,她因带领农村妇女劳动并提出“男女同工同酬”而名扬海内外。多年来,申纪兰不断探索山区发展道路,带领山西省长治市平顺县西沟村人治山治沟、兴企办厂,逐浪市场经济大潮,“纪兰精神”成为中国农村艰苦奋斗和与时俱进的象征。
“新中国成立以来,农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关键的是思想越来越开放。”申纪兰说。
上世纪50年代,西沟村还是一个山连山、沟套沟的贫困小山村。1947年,申纪兰嫁到西沟村,婚后第六天便开始下地劳作。
“那个时候,我们妇女和男人一起参加劳动,但是男人劳动一天记十工分,妇女只记五工分,还记到丈夫名下,导致妇女们参加劳动不积极。”申纪兰认为,男女应该挣一样的工分。为此,她组织村里开展男女劳动竞赛,并最终争得男女同工同酬的待遇。
这个在申纪兰看来“很平常”的举动经媒体报道后,引起全国关注,许多人来西沟村参观学习。1954年,25岁的申纪兰作为劳模代表,当选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男女同工同酬也被正式写入《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人民代表就要代表人民说话,人民代表就要给人民办事”。此后,根据“山上松柏核桃沟,河沟两岸种杨柳,梯田发展苹果树,西沟发展农林牧”的规划,申纪兰带领西沟村民在石头山上植树造林,打坝造地。
改革开放后,随着市场经济的兴起,西沟村也面临改变。“当时农村还在发展农林牧,谈不上工业问题,我的思想还不够解放。”申纪兰回忆,直到从南方考察归来,创办了铁合金厂,“没想到西沟村也能流出铁水,垒猪圈的石头也能变成宝贝,捏惯锄把子的手也能办成工厂,一下子就解决了两百个劳动力就业,第二年就给西沟带来了几十万元(人民币)的利润”。
近年,西沟村在关停污染企业的同时,还建起了香菇大棚,引进了山西太子龙服饰有限公司,发展红色旅游,不仅让村民钱包鼓起来,更重要的是农民的观念有了大改变,“乡下人开始走出大山,带着农家人的粗茶淡饭,让城里人尝个新鲜”。
申纪兰的一生从不曾离开劳动,如今虽年过九旬,依然坚持抄写新闻、下地干活。连任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她关注的问题始终与农民相关,如加强农业基础地位、珍惜和合理使用土地、解决农村干旱地区饮水困难、减轻农民负担、加强山区公路交通建设、发展农村教育等。
“我宣过誓要跟西沟人一起建设好西沟,让农民的思想更开放,生活更美好,这是我应该做的”,申纪兰说。(来源:2019年5月7日 中新社)
Happy New Year
2021/1/1
作者:范丽芳
编辑:谈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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