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部最爱去哪疗养？

前世

北戴河位于华北平原北部边缘，北部为燕山山脉，距离山海关仅有30余公里，表面上看来是一处适合作为军镇的地方。然而地处渤海之滨的北戴河，拥有中国北方并不多见的海滩，它的命运也因此改写。

在清代皇家与士大夫阶层的传统中，海边并不是避暑的优先选项，最先发掘北戴河旅游、度假资源的是外国传教士。

根据1858年的《天津条约》，列强获得了指派公使驻京的权力，1860年签订的《北京条约》又使得传教士得以在中国各省传教并购置地产。随着身在华北的外国人逐渐增多，他们夏季避暑的需求也日渐旺盛起来。

1891年起英美传教士纷纷来北戴河传教，并租地修建了别墅。北戴河的度假价值，就是于此时在外国人的圈子内逐渐传播开。1895年，修建京奉铁路的英国工程师金达还认为，在京奉铁路的加持下，这里的地产一定会升值。但因为他的身份不是传教士，无权买地，就与手下的中国包工头合作，建立别墅，租给游玩的外国人，成为了中国最早的“民宿”。

短短三年时间，金达的预测就得到了验证。在华北活动的外国人纷纷选择来北戴河避暑，掀起在此建设别墅的潮流。西方驻京公使也开始向清廷施压，要求允许外国人在北戴河购买地产，此后北戴河成为了各国人士钦定的避暑地。

旺盛的需求让北戴河的地产价格节节攀升。一些提前看到商机的外国人囤积土地，之后分批出售，攫取巨额利润，几乎形成了国外炒房团。

清末地方政府的统治日趋失序，北戴河作为洋人聚居区，地位极其特殊，远在山海关的县衙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想法控制这里。当地的洋人便建立起以教士集团为核心的自治组织——石岭会，几乎一度垄断了地产交易，还试图插手地方行政事务，变成了渤海之滨的一个小小“国中国”，眼看着就要变成法外租界。

有鉴于此，居住在北戴河的士绅阶层于1919年成立了公益会，致力于开发建设北戴河，作为中国人的自治机构。其真实目的，是抗衡石岭会等国外自治组织，挫败当地洋人将北戴河正式划为租界的企图。

在这些斗争中，北戴河的名气也越来越响，等待下一个时代的到来。

夏都

新中国成立后，北戴河的特殊价值仍然被高层认可，一部分别墅被改建为针对伤残军人的疗养院。在学习苏联的热潮中，全国工会系统还在北戴河建立疗养院，并组织全国劳动模范去北戴河疗养，随后，中央许多单位的疗养院也在北戴河陆续出现。

受限于财力物力，这些疗养院多为旧时别墅改造而来。到50年代初，700余座别墅中的大多数都已经改造完成。

1953年朝鲜战争结束，国际局势有所缓和，首长们也希望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通过交通、位置、沙滩质量、有无鲨鱼等多方面考量，北戴河被选定为夏季办公地。

次年，北戴河休养区的方针就此确定——为中央暑期办公服务。这一影响深远的决定为北戴河加上了难以褪去的政治色彩，既使之获得远超实际游客承载力的关注度，成为老一辈中国人心中旅行的代名词，也导致了严重的路径依赖，即使时过境迁，依旧转型困难。

从50年代中期到60年代中期的十余年时间里，隶属于各种单位的北戴河疗养院陆续建成了40多所。但这相对于全国人民的需求来说还是杯水车薪，接待的人员依旧很有限，主要是中央领导、外国驻华使节、中外专家、和全国劳模。对于国内普通群众来讲，这里是神秘的圣地。

60年代后期，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北戴河暑期办公中止。此时还能继续开展的，是接待使馆人员和国际友人的活动，来宾包括时任美国驻华联络处主任的老布什和来中国探亲的小布什。

1984年，北戴河暑期办公制度恢复，五大班子的会议、报告、有关人事安排的讨论都会在这里进行。

此后，北戴河见证了“98抗洪”的命令、李光耀与时任领导会晤、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主持人华莱士采访等名场面。

北戴河重新被赋予政治意味后，疗养就多了几分荣誉的光环，疗养院迎来了一个疯狂扩张的时期，从40余家扩展到了200多家。XX地工人疗养院、XX省干部休养所、XX机构技术交流中心纷纷在北戴河圈地建立了起来，疗养对于单位福利好的普通人来说成为了可能。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疗养院并没有出现苏联式的超现实的建筑，或猎奇项目（气功除外）。这一方面相对节约了疗养院的建造成本，另一方面也导致疗养院一旦面对市场竞争，就显得缺少特色，充满了老干的气息，而且劣势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显。

不过疗养行业的逻辑与旅游业完全不同，前者隶属于各自的上级单位，享受拨款，运营成本由上级部门负担，所以并不用考虑竞争、盈利的问题。疗养院管理层的管理权有限，想要做出调整、革新往往流程长、周期慢，可谓费力不讨好。疗养几乎不需要参与者花钱，稍有社会常识的人也不会对组织的关怀挑挑拣拣。

就这样，疗养事业得以长期存续。

转型

2003年中央决定五大领导班子夏天不到北戴河办公，取消休、疗养制度。之后各部委外出、休假的相关规定执行愈发严格，禁止了擅自前往北戴河等避暑胜地的行为。这些变化对于疗养行业来说无异于一场地震，疗养院体系存在的意义几乎都被抽空了。

即使规定不变化，北戴河疗养院体系的衰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疗养院毕竟是计划经济思路下的产物，建立之初的目的是供所属单位疗养，而非盈利。加之受规定的影响，这些项目往往有很强的指令性，甚至会出现“周一上午组织参观”的时间表。这样的休假，在没有更多选择的情况下当然弥足珍贵，但是一旦引入了市场竞争，在竞争激烈、不断迭代的旅游产品面前，立刻就受到了冲击。

疗养院接待人数减少了，运营成本却不会缩减太多，水、电、暖、燃气、员工、绿化、日常维护都需要钱。加之这些疗养院往往占地面积巨大，远非酒店所能比较，这笔钱绝非小数目。它们唯一有的，是相关单位的拨款，因此破产不可能，只是会呈现出一派垂而不死的窘况。

长期积累的声誉与华北缺少海滨浴场的事实，让北戴河依旧存在理论上的区位优势，毕竟考虑到时间和花费的因素，可供北方人选择的海滨旅游区非常有限。从事实上看，每年夏季北戴河的热度依然不减，鸽子窝、老虎石等海滩依旧像下饺子一样。

但是，占地面积巨大的疗养院划走了包括海滩在内的大量优良地段，它们大多隶属于中央各部委、省一级地方政府、大型央企国企，北戴河区政府在这些强势单位面前没有太多操作空间。较为成熟的商业化景区舍近求远，出现在昌黎的阿那亚黄金海岸也就不难理解了。

慢慢地，人们明白了，占据了大量优质海滩的疗养院既不会破产，也不会被拆除。向这一现实低头后，寄希望于疗养院向社会开放就成为了最现实的选择。但是考虑到北戴河的疗养院本就是指令的产物，北戴河的疗养院供给远远超过实际需求，让有资金支持的他们全部进入市场，且充分竞争，最后反而会导致民营旅馆成片倒闭。

目前，一部分疗养院转型做酒店，利用好专属海滩的优势依旧可以吸引游人。这些疗养院的宣传很低调，多见于老年向旅行公众号。如果真的入住，老人们也会惊喜地发现自己进入了老干的世界。不过考虑到北方海滩极为短暂的旺季和不时爆发的水母伤人事件，这到底能带来多少盈利实在是个谜。

谜归谜，03年后，不少疗养院还悄咪咪盖了新楼，即使从拆迁成本算，这些疗养院也更加稳如泰山了。

也许，北戴河的疗养院并不在乎年轻人偏爱的阿那亚，就像茅台不会在乎年轻人爱不爱喝白酒。况且，疗养院们除了旱涝保收的财政饭，依旧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君不见，每年夏天依旧会有整车整车的大爷，带着披着丝巾的大妈来这里重温四十年前的旧梦，回忆单位还给发蛤蜊油的青葱岁月。

*本文内容为作者提供，不代表地球知识局立场 

封面图片：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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