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恶性事件使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真实存在的、骇人的性别暴力数据；另一方面，女性在家庭、社会生活中受到的种种显性与隐性的不公正待遇也在群情激愤的「恐男」话语中得到宣泄。
如此看来，「恐男」既是性别不公正的客观产物；同时它也是一种语言、一种通行于女性内部的「女书」，帮助女性与彼此交流、与这个世界交流，而这种交流，是「理性」所无法替代的。
近期，家暴、杀妻等性别暴力事件的新闻评论区中，「恐男」、「恐婚」言论经常成为前几名的高赞回复。9月30日，家暴惯犯唐某纵火烧伤了前妻拉姆，后者经抢救无效去世。一如之前的杭州许国立杀妻分尸案，针对唐某家暴案的微博评论当中，出现了许多「恐男」言论。这些观感较为「极端」的言辞往往受到「引战」、「挑起性别对立」的指责，甚至招来更多的仇女言论。与此同时，一批女性支持者也会与反驳她们的人展开新一轮的互相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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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男」言论的热度与性别暴力事件频发紧密相关。根据网友发布的《2020年7月中国女性生存报告》，仅从7月4日到24日媒体就报道了至少11起典型的性别暴力事件，包括家暴、谋杀、当街砍人等。受害者多为亲密关系中的女性。每当发生新的性别暴力事件，「恐男」言论的正确性就仿佛再次得到验证，因而会得到更多的支持和传播，如此往复循环。有人认为，「恐男」情绪在互联网的蔓延与媒体过分夸大暴力事件中的性别因素有关。比如澎湃新闻曾写过一篇《从杀妻案到「恐男症」，谁在散播社会焦虑？》，这篇文章如此说道：恐男症，一般来说指的是女性对男性或男性气质的恐惧，也是社交恐怖症的一种特异形式。……看到男性犯罪的新闻就开始对男性表示厌恶，明显是将「恐男症」的概念泛化了。杀害伴侣的新闻无论如何骇人听闻，到底是极端个案，不足以代表普遍的社会现象，推及个例到男性整体更是有着明显的逻辑谬误。但这样相对极端观点却能得到数万点赞和大量拥趸，足以见得这种类型的发言背后女性的焦虑市场已经成为社会现象。澎湃新闻这条发布于8月6日的社论收获了近1000条点赞和评论区新一轮的男女论战：![]()
▲「恐男」被诠释为女性缺乏理性和独立思考，是女性容易受媒体影响、无脑跟风的结果。这里的矛盾在于，诸如「恐男是无知的产物」的论调恰恰是女性「恐男」的原因之一，毕竟这类评语或多或少否认了女性的主观体验，认为「情绪不能是可靠的知识来源」—— 男性说教（mansplaining）的气息油然而生。澎湃的文章诊断「恐男」为「逻辑谬误」，呼吁「不要夸大极端案件带来的情绪，两性要多互相理解换位思考」，显然，部分女读者并不买账。「恐男」情绪的高涨或许的确与媒体渲染、贩卖焦虑有关，但更值得追问的是，这种 「焦虑」的扎根和蔓延体现了女性怎样的真实生存处境？一方面，恶性事件使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真实存在的、骇人的性别暴力数据；另一方面，女性在家庭、社会生活中受到的种种显性与隐性的不公正待遇也在群情激愤的「恐男」话语中得到宣泄。如此看来，「恐男」既是性别不公正的客观产物；同时它也是一种语言、一种通行于女性内部的「女书」，帮助女性与彼此交流、与这个世界交流，而这种交流，是「理性」所无法替代的。![]()
▲2017年联合国毒品与犯罪问题办公室《女性因性别被谋杀的死亡报告》/图片来源：@一条 ![]()
▲男性在性别暴力事件的讨论中表现出的沉默、对受害女性缺乏同情、甚至试图用「受害者有罪论」将犯罪行为合理化等等行为，令围观的女性感到失望和恐惧![]()
▲直播平台上的新闻或许有摆拍炒作之嫌，但评论区却是真实的。这些评论被搬运至豆瓣，题为「今日恐男」。
「恐男」能否被视为一种女权表达
「不婚不育保平安」与「远离蝻人」的逻辑是一致的：持这些观点的人觉得大多数男性道德感低、控制欲望的能力差、缺乏共情能力，是施暴者和女人不幸的根源，所以女人要远离男人。
想要远离潜在施暴者是「恐男」的直接原因，但「恐男」的效应却超越了这一点。女性到了一定年龄就应该出嫁、生育、持家——这是长久以来在男权社会中确定下来的「游戏规则」，而「恐男」与「恐婚」意味着女性选择不玩这个游戏，不按这套规则来生活。从这个角度来说，「恐男」已经不仅关乎于性别暴力，还与女性独立、追寻多元的自我价值有关。
▲某反女权公众号总结的「女权特性」，反婚反育是第一条，侧面说明婚育在现存「性别秩序」中的核心位置。「恐男」对现存性别秩序的挑战还体现在对「男性凝视」的叛逆。更有甚者，「恐男」让一部分男性感到不舒适的原因之一，是因为它扭转了凝视的权利，将男性置于了「被凝视」的地位上。经典「恐男」用语如 「金针菇」、「秃顶油腻男」、「大肚腩」等对男性身体的评价乃至羞辱，并非新的发明，而是将主流社会通常对女性进行的外貌审判对准了男性。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言论中的一部分并不是针对身体本身的恶语，而是指向男性展露身体时对周围人群毫无顾忌的姿态（entitlement）。▲公开场合的大爷式占座（manspreading）、露出大肚腩、体味不佳等「男性特征」让女性反感。她们反感的点的不只是这些身体形态本身，更是「凭什么男人就可以无所顾忌」。是否符合主流审美、是否具有性吸引力、是否对自身所占据的空间以及周围空间中的人有所关照，诸如此类的评价标准曾被单向度地施加在女性身上，但这一次，女性坐在了审判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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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反女权文章认为「男性也在被女权主义者凝视和body shame」，「胖、矮 、丑」是国男被贬低最多的三大点。长期处于厌女文化深深根植的网络空间，就不难理解女性网友发布这些「恐男」言论时复仇般的快感。通过评价男性身体，女性看似掌握了某种审美的主动权。但问题是：对男性身体进行羞辱，除了发泄情绪——虽然能帮助女性发泄情绪，仅这一点或许便十分重要——「恐男」到底蕴含着多少「平等进步」的潜力呢？它究竟有没有超越厌女的思维框架和语言模式，还是仍然延续着厌女的实质，只不过这次，被针对的对象变为了男性？毕竟，有一种可能的情况是：「恐男」似乎不仅不能帮助女性打破男性凝视的框架，反而强化了这种框架 ——既然男性也在被凝视，那凝视女性有什么问题呢？「恐男」言论「不女权」的一面还在于对「穷酸、抠」的男性的鄙视，常见说法有「蝈蝻又穷又抠 」和更古老的「穷屌丝」一词。类似话语的落脚点是嘲讽和打压因经济和阶层原因被迫单身的男性。这些言论或许是出于对厌女言论和行为的反击，但它并没有准确地体现出「尊重女性」，而是强化了「穷是原罪」的阶级歧视。同样糟糕的是，这种言论还暗示了一种「男性群体的等级秩序」，即拥有金钱和社会地位的男人才有资格「分配」到女人。在这种逻辑中，女性仍然是商品或男人的战利品，而非与男性平等存在的人。▲上野千鹤子《父权制与资本主义》提出「男性群体的等级秩序」本质是把女性与金钱并列。「恐男」是新的政治正确吗？
似乎有越来越多的男性开始抱怨互联网空间——尤其是女性用户较多的社媒如微博、豆瓣——越来越「男性不友好」了，以至于男性不得不谨言慎行避免「女拳出击」。
这种感受可能是真实的，但这里需要甄别：哪些是女性要求平等的声音——这种声音在作为既得利益者的男性听来可能也是刺耳的；同时，又有哪些声音看似在争取女性权利，却夹杂着「不平等」的态度和观念，例如阶级、年龄歧视，甚至本身就涉嫌物化或矮化女性的言论。麻烦的是，这两种声音往往是交织共存的。需要注意的是，「恐男」言论主要流行于作为民间女权前哨的几大社交媒体（如微博、豆瓣），并不能代表社会主流。「恐男」的声音不应掩盖女性在社会中仍处于劣势地位的现实。▲这句微博流行语可能过于简单化，但它指出了「厌女」是一整套构成我们社会现实的经济、社会、文化结构，而「恐男」更多的是表达对这种现实的不满。▲有多少女孩曾骄傲地认为「我和别的女孩不一样」？这可能是女性内化了社会厌女症的体现。——与「恐男」火药味和争议性十足的表达相比，厌女更为隐晦地渗入了社会和语言的肌理。「恐男」言论倾向于将许多更为复杂的性别平等问题简化为「男人的劣根性」，这样做可能的危害是掩盖了社会体制的不健全。换句话说，号召女性远离男人，其实是基于一种「只要不和男人打交道，就可以挣脱男权社会」的乌托邦式想象。婚恋之外的社会天地又何尝是性别平等的净土？这或许也是「恐男」言论容易流于情绪化，很难形成系统的政治主张的原因。![]()
▲「恐婚恐育」是女性的自由，但选择婚育并且得到相应权益的保障，同样也是每位女性的权利。「恐男」的声音可以让大家听到「结婚很危险」，却无法触及「怎么办」的问题。而把单身与已婚女性割裂开的做法，无益于婚姻这个女性议题的解决。「恐男」言论的兴起与女性权利意识觉醒紧密关联。然而，聚焦于「性别矛盾」，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暂时忽略女权主义平等反歧视的原则，无视男性也因阶级、地域、种族等等社会因素处于种种不平等中的事实？「恐男」言论的负面影响揭示了一个非常有意义的问题：作为被压迫的、争取平等的社会群体，我们应该如何挣脱出原本压迫着我们自己的话语体系，来表达真实的感受和平等的诉求？
参考资料：
[1]澎湃新闻：从杀妻案到「恐男症」，谁在散播社会焦虑？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8605448
[2]《对比了3起伴侣被杀特征：识别枕边人，没那么简单》，微博@一条
[3]《父权制与资本主义》，上野千鹤子，邹韵 /薛梅译，浙江大学出版社
[4]《现在微博女权已经在羞辱儿童了吗》公众号@为你写一个故事
[5]《女权男迷惑行为大赏》公众号@一份知意
点击「在看」，反对一切形式的性别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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