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后”的日常阅读 03丨高华鑫：书籍不一定比其他媒介更高贵，但能建立我们的历史感

原创高华鑫三联学术通讯

今天和大家见面的是清华大学中文系博士生高华鑫。历史的视角在高华鑫的答卷中反复出现，这让他的观点变得立体又深厚。在他看来，当下的图像媒介多种多样，“不觉得书籍一定比其他媒介更高贵”。拥抱网络时代新媒体的人，也大可以获得丰富的信息、广阔的视野。由此出发，高华鑫认为，通过碎片化的方式获取的知识可能是“平面的，缺乏纵深感”，而“书籍则提供了一种'纵向'生活的可能，让我们得以建构自己的历史感”。

高华鑫，1990年生，山东烟台人，于北大中文系取得本科与硕士学位，现为清华中文系博士生。主要研究方向为中日比较文学，日本文学批评与思想史。

“85后”的日常阅读

高华鑫：书籍不一定比其他媒介更高贵，但能建立我们的历史感

三联学术通讯

你认为阅读是必须的吗？可以想象没有阅读的人生吗？怎样看待父母辈信奉的“知识改变命运”之类的人生格言？

高华鑫

历史地看，在现代教育普及前，可能没有阅读的人生才是常态，有能力看懂文字的只是一部分人。在这个意义上，身为现代人是幸运的。作为人文学科的学生，我们所受的训练，容易让我们把阅读当成一种义务，但其实阅读也是种宝贵的权利。而且这权利意外地脆弱，人往往是失去后才知道珍惜，这一点过去也有教训，就不多说了。

就我个人而言，没有阅读的生活很难想象。但作为在各种图像媒介包围下长大的人，我倒不觉得书籍一定比其他媒介更高贵。我身边的同龄人中，很多人看书的时间远少于他们花在各种新媒体上的时间。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视野狭窄，恰恰相反，他们思维活跃，知识广博。所以如果真要讨论当今的“阅读”问题，可能得拓展“阅读”的定义，比如刷微博和知乎算不算阅读？看图像算不算阅读？这方面我也没有确定的意见。

不过有时在网上看一些这样的朋友讨论问题，特别是与历史相关的问题，又会有些异样的感觉：有的人好像什么都知道，古今中外什么都能侃侃而谈，但最后又把不同历史时空里的事情扯到同一个平面上，放在一套比较简单的价值观里来理解……这说明，假如你所有知识都是通过那种碎片化的形式来获取，由此形成的认知就会是平面的，缺乏纵深感。换句话说，可能新媒体时代带来的是一种去历史化的“横向”生活，这是当今的主流，但书籍则提供了一种“纵向”生活的可能，让我们得以建构自己的历史感。

另外，“知识改变命运”这话，对我父母那一辈人是很实在的道理。比如我父亲农村出身，考上了大学，那人生确实就是不一样了。但现在我们社会面临着肉眼可见的阶层固化，以后人想“改变命运”会比较难吧。

三联学术通讯

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全民性的人文阅读与知识性阅读相比，你认为新世纪以来呈现出怎样的阅读状况与问题，未来的趋势又会怎样？

高华鑫

那时候的全民性阅读，就像先后出现的“文学热”、“文化热”一样，背后有种反弹性的文化饥渴，属于特殊历史状况下的现象，今天看去会觉得生机勃勃，但这种现象没办法复制。

另一方面，阅读与市场有着密切的联系。而由于我们的历史进程的原因，市场化改革以来，纸媒图书市场还没来得及发展到很成熟的程度，就一头撞进网络时代，这也造成一些问题。例如和邻国日本相比的话，他们是纸媒市场比较成熟以后才进入网络时代，所以在阅读消费习惯上会和我们有些不同，实体书的读者层可能更坚固一些。当然这也不能简单地以先进落后论之，只能说各有各的机遇和挑战。

关于当下的阅读状况，很多问题都是老生常谈了，比如阅读的碎片化、浅层化、文化的分众化之类，上面也谈到了一点，就是历史感消失的问题。至于未来，我觉得等文化消费市场的膨胀期过去后，自然会有一种沉淀，我们的阅读方式会发生某种变化，由浅入深。当然这也只是随口瞎说而已。

三联学术通讯

阅读时间如何分配给不同类型的读物？专业与经典阅读、知识性和趣味性阅读、微信浏览、网络文学、漫画绘本、电影电视等均可。

高华鑫

专业的、知识性阅读：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是文学专业的博士生，白天的大段时间除了写论文以外基本都用在这方面了……

趣味性阅读：主要是在晚上。像周围的很多朋友一样，我也习惯于把自己的生活切分为“搬砖”和“摸鱼”两部分，基本是白天搬砖，晚上摸鱼。后者就是趣味性阅读，包括各种闲书（主要是与自己的研究没有直接关系的文学作品），然后是影视作品，还有漫画。所以每天心情最佳的时刻是晚饭后，觉得美好的一天刚刚开始。另外微信上的文章一般是吃饭和坐地铁时随手翻翻，网络小说则主要是坐长途火车才看。

三联学术通讯

你经历过哪些盛行一时的阅读风潮？其中透露着怎样的时代信息？

高华鑫

在学术阅读上，我似乎没遇到过什么印象很深刻的潮流，只是根据自己所受的训练和研究兴趣来慢慢扩大阅读范围，当然这也可能是我自己孤陋寡闻。所以说起阅读风潮，脑子里浮现的主要是商业类型文学的时代记忆。谈这些可能显得不务正业，但作为问卷回答者，这里还是稍微说一点吧，算是提供一些信息。

小学到初中，我读了一大堆武侠小说，光是金庸全集就读过两三遍。现在想来其实是受了父母的影响，本质上还是80年代潮流的延续，另外可能也与当时盛行的影视改编有关。高中时又读了不少被称为“大陆新武侠”的那批作家，但后来明显感觉武侠小说少了，没落了，奇幻类成了市场主流，这个趋势延伸到现在的网络文学。

上大学以后，主要是受日本消费文化影响比较大。09年我有一次在北大小西门那边的旧书市场乱逛，淘到几本盗版的轻小说（比如《空之境界》什么的），当时觉得挺新鲜。同时也看点动画，然后渐渐对整个动漫产业链都开始感兴趣，也学起了日语，最后阴差阳错地就走进比较文学专业，做起日本文学研究来了。不过我一直没把这部分爱好转化为研究对象，总觉得还要再等等，因为研究需要拉开一定的距离。去年日本学者大塚英志教授来清华交流，谈到当下的亚文化研究，说这方面的研究虽然数量已经很多，但主要都还是表层的、现象性的描述，就当代论当代，很难深入，所以他干脆禁止自己的学生研究70年代以后的东西，要求他们往前上溯，把握历史脉络，例如他自己就研究了日本战时电影体制和战后动画工业的联系——我觉得这些意见是有益的。中国近十年正是网络亚文化野蛮生长，资本跑马圈地的阶段，泡沫很多，但这股潮流究竟应该怎么理解和评价，大概还是需要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真正说清楚。

空の境界

大学期间接触的另一股潮流是科幻，这个领域我其实算接触得比较晚的，是《三体》出版那会儿才发生兴趣，开始补课。近两年国内科幻热度在上升，很让人高兴，希望以后能看到更多好作品。

三联学术通讯

请推荐一到两部个人受益匪浅的书与今年读到的最满意的新书（品类不限）。

高华鑫

这里从我自己的研究方向出发，首先推荐一下柄谷行人的《历史与反复》这部书。其实柄谷行人在国内学界已经颇有名气了，但大家谈的主要是他的《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或者《跨越性批判——康德与马克思》，而对我个人而言，《历史与反复》这部书同样具有启发性，而且因为里面处理了很多日本战后的文学问题，像大江健三郎、三岛由纪夫和村上春树，这些作家其实我们很多中国读者都接触过，但未必知道怎么从历史的、思想史的角度来看待他们，在此意义上柄谷行人这本书是很好的参考。尽管书的主要内容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所写，因此主要是基于冷战结束前后的历史经验，但由于东亚至今还残留着某种“后冷战”状况，所以书中的思考仍然有现实意义。

《历史与反复》，中央编译出版社，2018

《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岩波定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

至于今年新出版的书，我最近印象比较深的有两本学术著作。一是《五四的另一面》（杨念群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今年是五四运动百年，如何重新思考当年这段历史，打开对历史多样化、立体化的理解，是一个很有当下性的问题，而这本书提供了一种视角。另一部是《美国社会科学的起源》（多萝西·罗斯著，王楠、刘阳、吴莹译，三联书店），这部书其实是90年代的，不过最近才出中文版，书中探讨美国社会科学传统背后的“美国例外论”意识形态，有助于我们在那些“普遍”的、“科学”的东西内部看到历史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