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中的牵挂：儿子困在K599上，先滞郑州再停新乡

原创高伊琛刘怡仙南方周末

▲ 2021年7月22日，河南新乡，受强降雨影响，火车站内，列车滞留。（人民视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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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7月21日18时，郑州局管内有35趟列车临时停靠，但K599次列车并没有在名单之中。“昨天说我们早就妥善安置了，其实还是在车上，返程再次被困。”
列车长时间断电。对于18岁的小伙子杨鸿来说，这是最难受的一段时光。足足六七个小时没冷气，人又多，杨鸿觉得拥挤闷热，喘不过气，“我们年轻人都受不了”。
针对特大暴雨带来的影响，铁路部门分别采取限速运行、中间站待避、中途折返、迂回运输、缩短径路、停运等措施，确保列车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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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高伊琛刘怡仙

南方周末实习生王颖黄梦琪张校毓

责任编辑｜谭畅

16岁的儿子第一次独自坐火车。李钢放心不下，在心里盘算了一通。

家在安阳，工作地点在信阳，全程四百多公里，河南最北端到最南端，坐高铁大约两小时。李钢特意给他选了一班慢车，K599，正常情况下是11：30出发，17：50到站，走6个多小时。能起到锻炼作用。

计划出行日在7月20号。气象台说，17到19日这三天会有特大暴雨，安阳好多单位都停工停学了，结果雨一直没下。李刚估计，20号应该更不会有问题。

“这个功课没做好。”李钢事后跟南方周末记者叹气，自己只查了起始点的天气预报，却没留心郑州的。原定的到站时间，儿子没能出现在信阳。

车开得很慢，到郑州市南阳寨至海棠寺区间时，大概是16时。火车司机张志杰看见，前方线路水漫钢轨，立刻停了车。人们后来才从“中国铁路”微信公众号上知道，当时持续暴雨淹没了铁路，水流冲击，路基下沉。

那段时间，儿子发来信息，“火车脱轨（注：实际情况为车厢侧倾）了，我现在移到其他车厢。”

水漫铁轨，乘客滞留

有着32年火车驾驶经验的退休司机付松林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旦水漫铁轨，列车司机应该立即制动停车。因为普速列车的路基建设标准较高铁的要低得多，水漫铁轨意味着路基可能受到冲刷，列车容易倾覆。

行驶在京广线郑州路段上的K599次（包头-广州）列车，很快在司机张志杰的控制下停了下来。停下后，列车的第三、四号车厢开始倾斜。

央视新闻显示，两节绿皮车厢大幅扭向一侧，与其余车厢错位，车轮与轨道不再紧密咬合。

幸好倾斜是缓慢发生的，时间足够乘客们得到安置。

6号车厢的乘客李文注意到了这个过程。在乘务员的指挥下，3、4车厢的人走过来，把这节硬座车厢塞得满满当当。过了一会儿，6号车厢的人也跟着向后撤，连带着7号、8号、9号、10号都开始移动，他停在9号卧铺车厢。

紧接着，1、2节车厢的人冒雨下车，从外面绕进9号车厢。“当时我一个朋友在那边（2号车厢），他过来的时候说，轮子都翘起来了，倾斜估计有四五十度。”

存在倾覆危险的车厢疏散后，K599接到郑州铁路局通知，1至8号车厢甩尾处理，所有乘客集中在9至18号车厢，被牵引车头拉到南阳寨站。

列车长时间断电。对于18岁的小伙子杨鸿来说，这是最难受的一段时光。有足足六七个小时，车里都没冷气，人又多，杨鸿只觉得拥挤闷热，喘不过气，“真的快要窒息，我们年轻人都受不了”。

停靠南阳寨站后，他们被允许下车透透气。夜幕降临，雨依旧倾盆，这个郑州北郊不起眼的小站几乎没有人烟，站台上，只有这些因暴雨而滞留的过客。李文注意到，旁边停着一列同样受困的高铁，还亮着灯，没人下车。“人家上面有电有水有空调吧。”他猜测。

夜里11点多，K599的空调也跟着供电一起恢复了，乘客们被重新叫上车。

李钢一直同儿子保持着联系，紧跟着他的动态：发大水了，火车不能走了，原地等着，又到了南阳寨。直到夜里11点半，儿子打来电话，说手机即将没电。

请求与儿子通个电话

在有电话预告的情况下，父子俩失联了。

电话中，儿子的声音“沉稳得很”，一句“你不用管了，没事儿”后，便没了消息。李钢却心里不安，一夜没睡。夜里，他试着打郑州12306，但打不进去，可能求助的人太多。他还想打110和119，但转念一想，别占用了公共资源，耽误其他人抢救。儿子在火车上，应该比一些散落在外的人更安全。

他反复刷抖音，搜新闻，一整夜，K599没任何动静。

清晨5点多，一条关于K599的抖音出来了，上面写着，“K599次列车司机救了全车人的命”。关于第3号、第4号车厢发生倾斜的信息，也跳了出来。儿子的座位就在4号车厢。

他才意识到，儿子当时短信里轻描淡写的“脱轨”“转移”是这个意思。

列车的消息不仅出现在短视频平台上，也在微博扩散。词条“K226次列车请求紧急救援”登上微博热搜第一，话题页面下，有人写“还有K31乘客称在火车上滞留超24小时”“还有K15”“Z236也需要救援”“K292次列车也需要救援，19号下午被困在巩义站44个小时”……

暴雨之下，这些列车上的乘客面临着相似的困境：长时间滞留，缺少食物和水，情绪焦虑。

杜玲所在的Z236列车在7月20日下午1点10分，遇到暴雨停在郑州站。历经停水停电的三个小时后，列车往北开了十公里再次停下。列车长解释，前方有列车脱轨，正在抢修；什么时候抢修好，不知道。

她原定的行程是从漯河至安阳，不过四小时的车程，结果已在车上度过二十多个小时。她订的是硬座，晚上整整熬了一宿。早晨开始供应早饭的时候，小餐车从前往后推，两箱泡面很快被买完了。杜玲说，在后面几节车厢的人领不到食物，情绪开始焦躁起来。

7月21日，Z236次（广州-哈尔滨）列车上，乘客们设法在硬座车厢入睡。（受访者供图/图）

据财新新闻报道，郑州市防办从7月20日晚间至21日中午，共接到三个车次的被困消息，包括K15次（济南-重庆西）、K31次（福州-洛阳）和K226次（广州-兰州）。这三趟列车经行陇海线，被困时长均已超过40小时。

“现在还好吗？联系方式，具体情况怎么样”“停在哪里？人数有多少？联系方式有吗？”不少人在#K226次列车请求支援#话题下询问，或者直接转帖“顶上”。

刷到那条抖音后，李钢感到后怕，更急着与孩子取得联系。

他突然想到，这辆车是从包头过来的，或许呼和浩特铁路局也管这事儿，于是试着打始发站热线，结果真打通了。那边的工作人员很热情，查询后告诉他，这辆车还在郑州，乘客还在车上，物资也比较充分。他还是不放心，请求与儿子通个电话。

他等了四十多分钟，列车上一名播音员打来电话，问“孩子给你回电话了没有”，说“我已经广播过了，要是没给你回，我再广播一下”。

他说没有，告知对方，儿子应该是手机没电或没信号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播音员告诉他，孩子已经找到了，很安全，工作人员正在发放牛奶、面包和火腿肠。李钢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这天早上，其他几辆列车上的滞留乘客陆续收到了补给物资。

李遥所在的K15列车上约有1300多人，他说在19日下午物资不足，等到7月20日11：30左右，他们领到了免费发放的方便面和水，人人有份。

K31次列车在穆沟车站待避，穆沟车站处于山沟内。郑州铁路发布消息称通往穆沟车站的道路均被洪水冲毁，车务段调派了9人徒步将30箱水、400个面包、5箱火腿肠搬运至车站，送上列车。

一直占据微博热搜榜的K226则早在20日9时得到了第一轮补给，铁炉站的几个值班人员设法赶到小卖部，争取到部分方便面及饮用水，送上列车。此后，铁路局和政府再补给四次，铁炉站附近的市民、河南应用技术职业学院的师生送来西瓜、牛奶、瓶装水等等。

武汉体育学院的暑期社会实践队刚好被困在车上，负责人胡羽带着学生开始帮忙搬送物资，形成了一支志愿者队伍。

列车返程，两种选择

21日中午，李钢收到儿子的讯息：K599要返程了。

这是一个无奈的选择。中国铁路郑州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郑州局”）官方微博“郑州铁路”于7月21日发布消息，受河南省特大暴雨影响，郑州至洛阳区间的郑西高铁、陇海铁路发生水漫线路、路基坍塌、设备淹水等情况，列车无法通行；途经郑州地区的京广高铁、徐兰铁路、京广铁路、陇海铁路、焦柳铁路、宁西铁路等线路的运输秩序均不同程度受到影响。

针对特大暴雨带来的影响，铁路部门分别采取限速运行、中间站待避、中途折返、迂回运输、缩短径路、停运等措施，确保列车安全。

K599从南阳寨站开出，前往新乡站。下午3点左右，乘客们抵达新乡站后获得了选择的机会：继续跟随列车返程，或者在新乡退票或改签。

杨鸿决定在新乡下车。他的目的是K599的终点站广州，打算下车改签或换其他交通工具。但下了火车，他才发现，“根本没有车可以走”。他找了家酒店安顿下来。

对于李钢来说，到达新乡，意味着距离家乡安阳仅隔一站，百余公里的距离，他不放心儿子在此站下车，要儿子再搭一站，尽快返家。跟李钢一样，许多关心K599的网友以为，危机即将过去，问题得到解决，受困乘客要回家了。

根据“郑州铁路”在微博上发布的信息，截至7月21日18时，郑州局管内有35趟列车临时停靠。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35趟列车停靠站主要分布在郑州以西的郑州至洛阳区间，郑州以北的焦作、新乡等地，郑州以东则有5趟列车停在中牟站及开封站。但K599次列车并没有在35趟列车名单之中。

上述消息称，停留在京广线郑州市南阳寨至海棠寺区间待避的K599次列车8节空车体，郑州桥工段已协调大型机械抵达现场，采取起吊车体、修复线路等措施，对线路路基下沉、边坡溜坍等险情进行抢修。

更多的受困车辆开始折返或组织撤离。7月21日下午4点，停留在陇海线穆沟车站待避的K31次列车，在当地政府和铁路部门共同组织下，通过16辆大巴车撤离了所有旅客。列车则留在区间内。

长春始发的T122在下午1点半左右从新乡开始折返，行进速度很慢，下午3点半左右抵达鹤壁的淇县小站，一直未能挪动。“鹤壁还在下大雨，或者是前方路况问题吧，列车无法前进”，赵元说，他的父母本来从长春赶往长沙见准亲家，现在却滞留在车上。

宋琪琪的母亲在K473上被困四十多个小时，滞留在留庄站。她说母亲一人和旅游团出行，大约在21日晚8点半，车上近半的人选择下车，但母亲作为外地旅客仍然留在车上。“铁路部门那边有人了解下一步的情况吗？实在太焦虑了”“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大雨”。

文中涉及列车站点位置示意，仅供阅读参考。（张校毓/图）

返程再困新乡

出乎李文的意料，驶离新乡站不久，K599又停了下来。

7月21日下午4点，乘客们被告知，由于安阳、鹤壁的雨下得过大，列车不能继续向前，他们卡在新乡站与新乡北站之间，大概在新乡市凤泉区宝山大道北站家属院附近。李文的行李还留在6号车厢，做了登记，他与其他乘客分到同一张卧铺，商量着入夜后轮换睡觉。

他想问问列车员，需在此地停留多久，何时能够出发，但列车员行色匆匆，少有时间停下来，没能找到询问机会。他想，能返回上车点最好，回不去就听列车安排。7月21日下午李文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声音听起来仍然淡定。

一日分发食物两次。晚上10点，乘客们拿到了与上午9点相同的吃食，牛奶、面包、火腿肠。由于行程较长，李文自备了吃食，没有挨饿。

7月21日晚，K599次列车上派发当天的晚餐。（受访者供图/图）

暴雨带来新的险情。晚上7点多，李文也开始变得着急，“（暴雨）把轨道都淹没了。”

他向南方周末发来几段视频，车窗外降雨不断，积水严重，水从上游位置向车涌来，迅速淹没铁轨，能看出明显的水流走向，猜测是列车暂停之处地势较低的缘故。

除了K599外，K269次、Z236次、Y245次列车也停靠在新乡站。他们即将遭遇最强降雨。河南省气象台在21：25发布，目前，强降雨集中在新乡、开封、安阳三地区，其中新乡位列全国第一，警惕强降雨引发的次生灾害。

一则关于K599的求助信息在网络流传：车上约560人，目前车体出现倾斜，车上断水断粮，紧急需要救援。不愿具名的信息发布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很多人以为求助信息是假的，“昨天说我们早就妥善安置了，其实还是在车上，返程再次被困”。

7月22日凌晨，对方说现在物资问题得到缓解，与此前的危险地带相比较，列车后移了一段距离，地势更高，积水变少。据河南当地媒体22日中午报道，新乡北站克服全区停电、内涝水害、人员短缺等困难，从周边小卖铺采购物资送往K599次列车上。

截至记者发稿前，T122仍停靠在淇县；K15于21日晚9点折返北京；K473于22日凌晨发车返程，已抵达南召站；Z236仍停在新乡，杜玲说车上停水了，广播称有乘客需要某种药物，也有乘客下车。

（杨鸿、杜玲、宋琪琪、赵元、付松林、李遥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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